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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206页]

作者:总老师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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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冬将至 十二
    2019-085


    没过多久,在李存勖的心腹圈子中,除了郭崇韬一个,还常常夸奖罗贯的忠直外,其余的上到皇后,下到门房,的几乎所有人,无不向李存勖时时喊冤:那个叫罗贯的小小县令,是多么的傲慢无礼!是多么的嚣张跋扈!他表面是欺负我们,其实就是不把皇上您放在眼里啊!

    三人尚且能成虎,时间一久,听了太多坏话的李存勖就渐渐记住了罗贯这个名字,对其十分厌恶。只是罗贯这个人操守甚严,一时抓不住什么把柄,李存勖就暂时把帐记下,只等时机成熟,再合并清算!

    现在,正是李存勖心情最烦,火气最大的时候,罗贯撞到了枪口上,还能有的好吗?

    罗贯被叫到李存勖面前,李存勖冲着他大发雷霆,可罗贯仍好象不知道害怕似的,即使面对皇帝,也不肯低头求饶,竟然硬梆梆地反驳说:“臣事先没有接到抢修城外桥道的诏命,要追究也该追究接受诏命的人!”

    如果设身处地替罗贯想一下,也确实情有可原:遇上百年不遇的洪灾,此时很可能洛阳城内的救灾工作都没忙完呢,自然顾不上城外。

    但李存勖不会这么想,他大怒若狂,吼道:“这里就是你河南县管辖的范围,居然还敢把责任推给别人?岂有此理!”李存勖当即下令:将罗贯打入大牢,听候处治!

    不知道是李存勖,或是他身边那些痛恨罗贯的心腹,还给牢中狱吏打了招唤:好好招待罗县令,千万别让他在牢房里住舒服了!于是,罗贯一下狱,就遭到了狱吏们残无人道的酷刑拷打,被摧残得全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

    第二天,得知罗贯被捕的郭崇韬急忙入宫,想为自己最欣赏的这个好官求情,结果迎面正遇到前往大狱传旨处决罗贯的宦官。郭崇韬急忙请传旨的宦官暂缓,赶去晋见李存勖。

    见到脸色铁青的皇帝,郭崇韬劝道:“罗贯没有别的过失,仅仅从道路桥梁没有及时维修来说,按大唐的律法,这到不了死罪。”

    李存勖强辞夺理地咆哮道:“太后的灵柩马上就要启运,天子的车舆也要多次往来,在这关键时刻,桥梁道路却都是坏的!你还敢说他没有罪(老天,郭崇韬明明说的是罪不至死好吧)?这分明就是结党包庇!”

    帽子扣的又大又重,郭崇韬只好再退一步,用更软的口气哀求说:“就算罗贯有死罪,要处决一个朝廷命官,也应该走正常程序。先等供状出来,召集有关官员合议,根据朝廷的法典定罪,那时再要论死也不晚。现在您以万乘至尊之位,对一个小小的县令施展雷霆之怒,如果传扬出去,让天下人议论陛下您执法不公,这是臣的罪过啊!”

    李存勖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恨恨道:“罗贯既然是你心爱的人,那就由你看着办好了!”说完,李存勖一甩袖子,转身返回后宫。
    凛冬将至 十三
    2019-086


    这种事儿,郭崇韬哪敢“自己看着办”啊?也连忙紧跟在后,苦苦哀求。奈何李存勖一进入后宫,就立即将殿门关上,把郭崇韬挡在外边,这下子枢密使大人再怎么想救罗贯一命,也完全无计可施了。

    当天,罗贯在狱中被处死,不仅如此,他那具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残躯,还被拖到他生前办公的县衙大门口,曝尸示众!

    讨厌的刺头总算被拔掉了,除了一个姓郭的另类分子外,这件事在李存勖的心腹小圈子内,算得上大快人心!被这群人围绕在中间的李存勖,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但是,在小圈子之外,更广阔的天下,大多数人都认为罗贯是冤死的,并对此感到愤愤不平。

    虽然李存勖不是故意要搞坏官场风气,但他其实已经通过虐杀罗贯,给所有身在官场,还想保持道德操守的少数人,发出了一个沉重的警告:贪脏枉法没有事,但要是不肯同流合污,这就是下场!

    现在网上有些文章,喜欢对原本复杂的历史,做不负责任的简化。具体手法,就是先按照自己的想法下一个结论,然后根据已有的结论去寻找,去过滤能够证明这个结论的史料证据。凡与结论有冲突的记载(这种记载在史书上通常一点儿也不比能证明他们结论的记载少,甚至更多),一概视而不见,或者一口咬定就是编史者在胡说八道。但又很少真正有严密的逻辑来证明记载的正误。

    比如郭崇韬和李存勖之间的关系。按这类文章的说法:虽然郭崇韬明明就是李存勖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他的权力却并非来自李存勖的授予,而是来自军方大佬为了制约李存勖的意愿。所以郭崇韬不但权倾天下,“一直可以和李存勖分庭抗礼”,而且“经常公开与李存勖唱对台戏”。 郭崇韬和李存勖争权的主要办法,就是“用各种大道理压皇帝,用传统的规则压皇帝”,嚣张跋扈,害得咱们可怜的皇帝,连用自己的钱给自己盖间大房子,都要受到这种“这就叫扯蛋”的指责。

    可咱们从细处来看历史,真是这么回事吗?

    首先,在明确记载中,有哪一个军方大佬支持过郭崇韬对抗李存勖?除了郭崇韬自己这个“军方大佬”(郭崇韬既出谋划策,也曾独自领兵作战,不是什么单纯的文职官员)外,再也找不到了吧?因其余军方大佬,都是郭崇韬争权夺利的假想敌,是他排挤打击的对象,而根本就不是他的政治盟友。郭崇韬是很喜欢争权,但争权的目标都是地位功绩与自己有可比性的同僚,从来没敢指向大老板李存勖。

    将郭崇韬对李存勖的劝谏,都解读成是故意用大道理压皇帝,且不说对于李存勖一心要干的事,郭崇韬有哪一次“压”成功过?一次也没有吧!而且只要别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仔细看一看史书记载,应该很清楚:郭崇韬的多数失败的劝谏,基本上都是为了后唐的整体利益,为了王朝的长治久安着想,和争权关系不大。恰恰相反,郭崇韬真正为争权而提出的那些建议,因为目标不是李存勖,大多数都得到了李存勖的支持和批准(除了要杀李嗣源的那一条外)。

    这种不负责任的解读,表明了这些网文有一种不太健康的心态:好像历史上的事,从来就不存在对与错,不存在是与非,所有的所有,除了争权夺利,还是夺利争权。
    有人又在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了,好象我在文中对古史记载的质疑很少?提出的与古史结论不一致的观点很少似的?
    只不过我认为要质疑一段记载,前提应该是它有疑可质,有逻辑漏洞,或与其他记载有明显冲突,需要认真分析推理。而不是它与我先入为主的结论有矛盾,我说有它就有,我说没有它就没有。
    凛冬将至 十四
    2019-087


    在灭梁后这几年李存勖的所作所为,容易给人一种倒行逆施的感觉,仿佛与灭梁之前,那个英明神武的李存勖判若两人。但如果你仔细分析,灭梁前后的李存勖,自身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变化主要来自于他身处的环境。

    李存勖拿手的项目依然很拿手,例如有条不紊地收降岐国,稍后的征服前蜀,限制削弱后唐的元老旧臣,笑里藏刀地逐步分解消化后梁降臣、降兵,从而不断扩张皇权等等,他的精明一点儿也没有减弱。只不过,由于大规模战争的暂停,他最大的强项一时没有表现的机会罢了。

    与此相对,李存勖个性与能力中,原本就存在的缺点,在新的环境中没有了曾经的制约因素,被发扬光大了。在前文《亚子侧身像》一节中,我们早分析过,李存勖一直就是一个不讲什么原则,没有是非观念,也不注意维护自身威信的人。只是在灭梁之前,他的这些缺陷,在英武的正面光芒照耀下,容易被人忽视。而且如果在某些时候李存勖做的过火,那时也还有人能帮助他校正,不致酿成大错。大家还记得那位最正直的老宦官张承业的故事吧?

    在张承业选择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殉葬后,郭崇韬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的接班人,担当了李存勖身边最主要的谏臣职责。但是很显然,他在这方面的工作成果,比前辈张承业失败太多了。

    与张承业相比,郭崇韬在才能上更优秀,但论资历,论与后宫的关系,论刚正无私,论自我修为都远远不如。因为资历浅,他对李存勖的劝谏,就没有张承业那种长辈对晚辈的份量。因为张承业得到了李存勖生母曹太后的信任和尊敬,即使自身制止不住李存勖的放纵时,也有一个最强有力的盟友来压制住少主的胡为。而郭崇韬在后宫基本上没有盟友,他想靠施恩于刘玉娘来寻求助力,却不料刘玉娘根本不记他的恩,只记他的仇。而且,虽然郭崇韬已经是李存勖心腹小圈子中,形像最正面的人物,但也一个有道德污点,且污点还不算小的打折的君子。自己有毛病,劝谏别人时,自然底气就不足,这在他劝阻李存勖修建避暑楼一事中,表现就很突出。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因素来自李存勖自身成就与地位的变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还保持一些谦卑,比较容易听进反对意见。而一个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就,被万人歌颂,被群臣争相吹捧中的帝王,是很难拿出客观心态,来正视自己错误的。

    于是,郭崇韬对李存勖放纵自己权力欲的劝谏,全都归于失败。李存勖的皇权在恶性膨涨中,不断侵夺着从上到下,天下绝大多数人的权益,天下人对李存勖所作所为的种种不满,积聚而成的势能,在一成又一成地增加中。

    不过,不易察觉的势能,要转化成震撼天下的动能,是需要条件的。在最后一根稻草压上骆驼背之前,天下在李存勖用破燕、灭梁、败契丹等赫赫武功累积出的威望震慑下,仍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虽然,这只是凛冽的暴风雪来临前的平静……

    十大贤臣 一
    2019-088


    当然,灾难之神是公正的,它不会把注意力仅仅集中到李存勖和他的后唐王朝身上,在大地的其他地方,也同样有吸引它前往光临的人和事。比如,后主王衍统治下的前蜀帝国。就让我们暂时把视角转换到秦岭以南的那个天府之国,对这儿这几年发生的那些事儿做一次走马观花的掠影。

    咱们先回到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冬十月,也就是李存勖攻进汴梁,朱友贞身死国灭的那个月。前蜀后主王衍,任命他的宠臣,文思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韩昭,代理吏部侍郎,主持当年前蜀官员的铨试(科举由礼部负责,考中的人,表示有了做官的资格,但还不会实授官职一,需经过吏部主持的铨试,再做一遍考核,以决定这些新入行公务员的实际工作岗位)。

    这位韩昭大人,字德华,长安人,是个杂家,涉猎过多种才艺,会写诗,能抚琴,下棋、书画、射猎,都可以玩一玩,但没有一项特别拿手。当时有人讥讽说:“韩八座(古语中将尚书一级的高官称为“八座”,另一说是乘座八人抬大轿的官员为“八座”)的才艺,就像拆下来的破袜子线,没有一根是长的!”还有一种说法更过份:“韩昭干的所有事,就如和尚剃头,无有寸长。”

    在韩昭刚出道时,缺得不仅仅是才干,也没有什么强力后台,更没有值得一提功绩。按说,以韩昭这要什么没什么的条件,要升入高层应该是挺难的。

    不过,是不是人才,重要的是看标准由谁定。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世有汉武,然后有霍去病;世有赵小九,然后有秦忠献;世有明熹宗,然后有魏千岁……等等,这标准多了去了。

    对于韩昭,他很幸运的遇上了视享乐高于一切,而且和他很多爱好相同的王衍当政。于是,这个积极上进,从不甘心被埋没的佞臣,就抓住每一次机会,努力发扬自己特别善于溜须拍马,特别善于迎合领导意志的优势,终于成功得到王衍的赏识和提拨。

    从那以后,韩昭紧跟王衍的脚步,成为这位大顽童天子身边,与两个出身高贵的官二代潘在迎(王建朝宰相潘炕之子)、顾在珣(王建的老友,唐末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之子)并列的三大玩伴之一,而且一加入就位居首席。

    一个卓越的玩伴,光会陪吃、陪喝、陪玩、陪乐当然还不够。帮助天子发扬掩耳盗铃的大无畏精神,排除掉那些有可能妨碍大家愉快作乐,醉生梦死的不和谐因素,也是相当的重要。

    比如说,就在韩昭获得铨选官员这项重要肥缺前一个月,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王衍在宣华苑(王衍继位后,用了两年时间,沿摩诃池周边,也就是当初他的二哥,前太子王元膺丧命那个的地方,扩建而成的豪华行宫)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宴会。前蜀在京的大部份高级官员都出席了宴会,在这其中,有一位前蜀宗室,王建族子,在族叔当盐贩头子时,就已追随左右的开国老臣,大名王宗寿,爵拜嘉王(另一说他仅仅是王建的同乡)。
    十大贤臣 二
    2019-089


    王宗寿在本文中是第二次出场,上一次是荆南军队侵犯前蜀,王宗寿时任镇节度使,首当其冲。关键时刻,王宗寿却与蜀军前线总指挥,前蜀的另一位开国元勋王先成发生了严重冲突,在王先成击败荆南军队后,反被王宗寿设计杀害(见前文《奸雄迟暮》一节)。

    不过,这世上的人性的确是复杂的,除了擅杀王先成这件事外,王宗寿留在史书上的其他记载,竟然大多比较正面。总的来说,他对这个由族叔开创,自己也全程参与了建立过程的国家,还是比较有责任感的。

    王衍继位后,王宗寿被征调入成都,负责京城的治安。这时,前蜀帝国的腐败程度,经过十多年的茁壮成长,已经如烧不尽的野草般弥漫于各级政府,满眼看去,贪官污吏,蔚然成风。

    比方说,当时有个叫周郃的监狱管事,就非常有经济头脑地将司法做成了生意。所有的犯被抓进来,周管事不问你有罪没罪,先问你有钱没钱。没钱行贿的,你就等着学习何敬平,把牢底坐穿吧。而只要钱给的到位,不管你犯的什么案子,周管事都有办法帮你脱罪。

    等王宗寿上任,想公正执法,却发现困难重重,只因成都司法系统存在着严重舞弊行为。王宗寿没有退缩,我管不到的地方也就罢了,管得到的地方岂能坐视不理?王宗寿大刀阔斧地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进行了严厉整顿,很快,在大量证据面前,周郃便落网了。

    周郃并没有被吓住,他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敢赤裸裸的徇私枉法,就是因为背后有大人物当靠山。这个幕后的大人物,《九国志》没有直接点名,只用了“大阉”一词代指,不过此时在前蜀,能够担当得“大阉”这一光荣称号的人,十之八九是指王衍最宠信的大宦官宋光嗣。

    宋光嗣,原是王建女儿普慈公主的亲信宦官,曾替公主向父皇秘密递送离婚申请(见《蜀岐反目》一节),以此功得到王建的重视。宋光嗣其人没什么大才,但反应机敏,颇有心计,在主子面前算得上一个优秀的奴才。王建晚年立王衍当太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太子过于庸弱,担心他无法制住当年那些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们,所以加大了对元老勋旧的排斥力度,将这些人逐渐送去养老,由那些资历较浅,看起来比较听话,而且能力不太强的人接替。

    宋光嗣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先是顶掉唐文扆当上枢密使,王衍即位后,又兼任判六军诸卫事。要知道,同时期在后唐,担任枢密使的是大名鼎鼎的郭崇韬,而担任判六军诸卫事的,先是皇后“义父”张全义,后是李存勖的默认皇储李继岌。光凭这两个职务,宋光嗣在王衍一朝的显赫程度已可见一斑。

    另外,宋光嗣还有一个族弟宋光葆,先任宣徽北院使(后唐对应人物为李绍宏),后又接替徐延琼(王衍的亲舅舅)出任前蜀境内份量最重的藩镇东川节度使。可以说,在前蜀帝国,宦官势力已经实现了中兴,而宋氏兄弟,就是前蜀宦官界的泰山北斗。

    十大贤臣 三
    2019-090


    于是,见周小弟有有难,那位当老大的“大阉”连忙给王宗寿打了招呼:关于周郃的事,嘉王还请高抬贵手。王宗寿对这样的请求不予理睬,下令依法将周郃斩首于市!这一举吓住了不少贪官污吏,成都司法系统的官场风气,一时间竟稍有改善。

    不过人家“大阉”可不是好欺负的,没过多久,王宗寿被迫升官了,当上了位居一品的太子太保,奉朝请。咱们前面已经介绍过,在那个年代,实权官位从三品起,当到一、二品高官的通常含义,是你不再有具体工作,可以回家养老了。

    好了,那个破坏官场生态系统的老家伙被搬走,大家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前蜀各级官员们,上上下下都又重新恢复了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和谐景象。王宗寿自知犯了官场众怒,只好躲回家中炼丹修道以避祸,对于朝政,只能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但要想保持眼不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是闲散官员,有些重大的官方活动还是得参加。

    于是,在盛大的宴席之上,王宗寿无可奈何地,又见到了让这老头感到痛心疾首的一幕:王衍的狎客弄臣们,与他的宫女妃嫔们杂坐一处,相互打情骂俏,艳歌与黄段子齐飞,媚眼共咸猪手一色。而王宗寿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的皇帝王衍,则高坐于上,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无私情怀,岂止视若无睹,根本就是乐不可支!

    此情此景,应该出现在韦爵爷的丽春院,不该出现蜀天子的宣华苑吧?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大批豪杰勇士,追随着族叔王建,艰苦信尝,历经百战,才打下这四十六州的大蜀国。现在,却落到了这些不知道创业艰难,守业更难的纨绔子弟手中,每次只见他们寻欢作乐,不见他们关心国事,而大敌又已经在北方出现,这国家的未来还有的好吗?

    于是,在一片快乐的笑声中,突然冒出了不和谐的音响。王宗寿走到王衍面前,直言国势将危,痛心疾首地将前蜀存在的种种严重积弊说出来。没说几句,王宗寿已经难过地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场面一时僵住了,眼看一场欢乐的盛会就要被破坏。关键时刻,方显谗臣本色!韩昭不愧是王衍倚重的大玩伴,他忙伙同潘再迎,上去把王宗寿拉开,又对众人说:“没事儿,这是嘉王的老毛病了,一喝多就会悲从来。”于是,众人大笑,欢乐重新回到大家的脸上,继续吃,继续喝,继续玩。

    其实在之前,为了防止此类不愉快的发生,潘再迎曾建议王衍说:凡是有出言诽谤朝政的官员,宰掉他几个当榜样,之后自然没人敢多嘴,皇上也可以享受耳根子的清静了。不过王衍虽然基本上算个昏君,为人却一点儿也不残暴,没有接受这个好主意。

    比如在宣华苑的兴建期间,嘉州司马刘赞画了一幅《三阁图》(指南朝陈后主兴建的“临春”、“结绮”、“望仙”三座楼阁),上面还写上讽刺陈后主骄奢亡国的诗句,进献给王衍。王衍仿佛没看出弦外之音似的,笑纳了图画,虽对劝诫充耳不闻,却也不加罪于刘赞。
    十大贤臣 四
    2019-091


    更夸张的是,在不久前前蜀举行的一次科举中,有个叫蒲禹卿的考生,激于义愤,竟在考卷中言词激烈地抨击朝政:“衣朱紫者咸盗跖之辈,在郡县者悉狼虎之人!奸佞满朝,贪淫如市……”

    当朝的几个宰执大臣(时前蜀宰相为王锴、廋传素,枢密使宋光嗣)知晓此份考卷的内容后,个个勃然大怒,觉得这姓蒲的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几位大人正打算找个罪名把蒲禹卿给办了,谁知王衍得知此事,竟觉得这个人不错,正直敢言,下令直接提拨蒲禹卿为右補阙(从七品小官,专司进谏)。官虽然不大,但却让几位宰执大臣不敢下手加害了。这一手让王衍看起来很像个明君的样子了吧?但提拨归提拨,蒲禹卿针对时弊提出的建议,王衍还是一概不听。

    大家看见了,对两个小官,王衍都如此宽大,何况是对开国老臣兼自己的长辈呢。现在大家一起欢乐,不能让族兄一个人哭哭啼啼吧?王衍就命宫中有名美女兼才女李玉箫,演唱自己新写的《宫词》,给王宗寿消消愁。词曰:
    辉辉赤赤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歌唱完了,赏酒一杯。王宗寿绝望了,看来自己无法唤醒这个御座上的年轻人,又担心今天这次失败的进谏会给自己招祸。那好吧,既然独自醒着就要忍受独自痛苦,那就和众人一起醉吧!王宗寿接过酒,暗暗叹了口气,一饮而尽,脱离了“真痴人”的行列。

    等王宗寿退出后,潘再迎料想王衍不可能杀嘉王,要让这个倔强的老头不再给大家找麻烦,不如干脆把他也拉入伙吧。于是,潘再迎建议,要不就把李玉箫赏给王宗寿,今后他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衍倒很清醒,知道王宗寿和他们不是同道中人,没同意:“算了吧,嘉王肯定不会接受,就别去找麻烦了。”

    其实,从对待刘赞、蒲禹卿、王宗寿三人的表现看,王衍智商没有问题,心里清楚的很,完全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自身毅力太差,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去做个明君罢了。

    也许是为奖励韩昭在重阳宴会上的“功绩”,王衍才把代理吏部侍郎,铨选官员这么一个大肥缺赏给了韩昭。身为一位捞钱业务十分过硬的贪官,韩昭当然知道,这是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的发财机会,于是以百倍的工作热情,投入前途远大的卖官鬻爵事业中。

    韩府的门口排起了长龙,行贿的队伍摩肩接踵,争先恐后地参加官位竞拍的盛宴。刺史、县令、录事参军等等,每个官位通常都有好几个争夺的人选,大家先比后台关系的软硬,再比出钱的多少,经过激烈的竞拍,后台硬出钱多者自然胜出。

    虽然官员铨选标准制定十分清晰明了,把通常见不得人的潜规则进行地如此公平公正公开,但还是激起了大量落选人员的极大不满。很多死板的老脑筋总是认为:官员选拔,应该以品行、能力、以及实际业绩为标准,岂能以血缘和金钱论高下?而且卖官这种乌烟瘴气的恶行,要干也应该偷偷摸摸的,哪能像韩昭这样,干得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冠冕堂皇的?

    十大贤臣 五
    2019-092


    数量众多的落选人员聚集到朝堂大门外的登闻鼓院,愤怒地击鼓上诉。有些人还根据传闻,为韩昭创作了一首歌谣,歌颂其以权谋私的业绩:“嘉、眉、卭、蜀,侍郎骨肉。导江、青城,侍郎亲情。果、阆二州,侍郎自留。巴、蓬、集、壁,侍郎不惜。”大体意思就是,凡是好地方的肥缺,韩大人已经举贤不避亲,统统拿去照顾自己人了,没关系的人只能去川东北的巴州(今四川巴中)、蓬州(今四川仪陇南)、集州(今四川南江)、壁州(今四川通江)之类的穷乡僻壤。

    大蜀皇帝还是很注意倾听民间呼声的,不知从哪个渠道获知这首歌谣后,特意进行了一次反腐败调查,把韩昭叫来,问问他:歌谣里说的事是真的吗?你们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影响啊?

    韩昭感到自己比窦娥还冤,忙解释说:这歌谣里反映的情况,完全就是一群恶意诽谤朝政的喷子在捕风捉影,胡说八道!实际上,里面所有好地方的官职,都已经让太后、太妃、国舅安排的人给内定好了,微臣哪敢染指啊?实际上,只有所谓“侍郎不惜”的“巴、蓬、集、壁”那些州县的官职,才真正是微臣所卖。这个嘛,陛下您也知道,我不是正打算营建一处新宅嘛,这个手头,有点紧啊……

    这里所谓太后,即王衍的母亲徐贤妃,尊称“顺圣皇太后”;太妃是王衍是姑姑徐淑妃,尊称“诩圣皇太妃”;国舅则是太后太妃的兄弟,中书令赵国公徐延琼。这几位全是王衍的娘家长辈,别说是韩昭了,就是王衍也不好轻易得罪的。

    而且,原来闹了半天,大部份肥水都流进自己娘家人手里了,很好,很好,只不过是老妈为什么不事先告诉自己一声呢?不过好脾气的孝子王衍并不在意。再想到韩昭,王衍不愧是一位非常体贴下属的好领导,哎,怎么能让这么忠心办事的臣子,一面给皇家外戚背着黑锅,一面还没有套好房子呢?好吧,巴、蓬、集、壁那几个州县卖官的收入,就给你留着补贴家用吧。

    于是,前蜀这起轰动一时的卖官大案,只引发了王衍这次轻描淡写的反腐败调查,而且就这样踏雪无痕地温柔抚过,没有任何人受到处分,一切都那么和谐地糊弄去了。

    同时,这起大案还告诉了我们关于那时前蜀的一些真实情况:下面不明真相的广大干部群众,把韩昭当成了卖官鬻爵的老虎,当成了腐败战线的大虫,却不知他只是条大毛虫而已,前蜀真正的腐败根子,在比他位置高得多的人身上。

    从前文《奸雄迟暮》一节我们已经知道,拥有过人颜值徐家姐妹,在争权夺利方面,也有不输于颜值的精明。在原太子王元膺与重臣唐道袭那次同归于尽的火并后,徐家姐妹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接连发起了“三大战役”,让徐家的地位扶摇直上。

    第一“战役”,串通权宦唐文扆与宰相张格,成功把儿子王衍扶上太子之位;第二“战役”,干掉竞争者信王王宗杰,以及可能改主意的老头子王建;第三“战役”,摆平了想与徐家姐妹争权的曾经的“盟友”唐文扆,罢免了宰相张格,尽量换上那些既无能又听话的人。

    至此,徐家姐妹过五关斩六将,依托着皇帝儿子,成为此时这个国家最有势力的真正主宰。
    十大贤臣 六
    2019-093


    不过,前蜀毕竟是以武力开的国,王建生前在军中认下的那一百多个干儿子,虽然其中最优秀、最能干的几个已经被清洗掉了,但剩下的数量依然庞大,他们在军队中形成了一个个山头,影响力依然不容忽视。

    徐家姐妹辅佐着儿子,虽然成功地控制住了前蜀根基有限的宦官集团与文臣集团,但对于军方那些的大大小小的山头,在军中毫无威信的她们,并没有能力真正将这些力量纳入自己掌控。好在这些山头很多,力量因此被分散,而且他们彼此之间也不团结,一时半会儿并不会威胁徐家姐妹,以及她们儿子的最高权威。只不过,潜在的威胁也是威胁,也有在某些情况下转化成现实威胁的可能性。

    徐家姐妹知道身的弱点所在,强力削藩是不敢的,真要那样,逼得王建的干儿子们团结起来,还指不定是谁削谁呢。不能削藩,那就只能选择怀柔了,通过收卖军方的代表人物,让他们分享一部份权力与财富,大家有福同享,在统治阶层内部创建和谐社会。

    所以就在处理了唐文扆与张格后不久,前蜀帝国一口气封了一堆非皇族人员为王:以王宗弼(原名魏弘夫)为巨鹿王,以王宗瑶(原名姜郅)为临淄王,以王宗绾(原名李绾)为临洮王,以王宗播(原名许存)为临颍王。最奇特的是,同时封王宗裔、王宗夔(此二人原名不详)、王宗黯(原名吉谏)三人为琅琊郡王。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段,同一个爵位被同时封给三个人,在我个人读史的印象中,好像仅此一次。

    在这一群新王爷中,同时担任兼中书令的王宗弼分到了最多的红利。史称,在一段时间内,前蜀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任免升降,多由王宗弼决定,咱们这位巨鹿王乘机营私舞弊,广纳四方贿赂,狠狠地发了大财。只不过,同时也闹得全国上下,怨声载道。

    我猜想,徐家姐妹与王衍看到王宗弼当官这么上道的时候,多半不会有什么不满,只会暗暗喜在心头:能够与咱们一起堕落的人,才是让人放心的自己人嘛!

    实际上,这种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有一次,军方大佬对徐家姐妹与王衍的潜在威胁,差一点儿就变成了现实威胁。王建的一个重要干儿子,一度身兼山南西道节度使、中书令,与西北面都招讨行营安抚使的王宗俦,认为徐家姐妹与王衍当政,前蜀迟早要亡国,就主动与在朝中权力很大,而且大家同为王建干儿子的王宗弼商量,打算要行伊尹、霍光之事,合作发动一次政变,废掉王衍,更新朝政!

    但王宗弼已经被徐家姐妹收买,已经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分子,虽然这位王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压根没有知恩图报的概念,但风险收益率总是要考虑的:造反这种事,如果失败,就是全家脑袋搬家!就算运气好,成功了,废掉王衍,也不可能是自己当皇帝,权臣的位子,也还要和王宗俦分享。现在自己的日子过得也满滋润的,值得去冒那种风险吗?

    结果,思量来思量去,王宗弼就是不肯给王宗俦一个肯定的答复。王宗俦担心计划败露,又急又气,没多久就死掉了,一次有可能让徐家姐妹集团翻船的危险就这样平安渡过。事后,王宗弼不忘给自己表功,对徐家姐妹宠信的宦官宋光嗣、景润澄说:“王宗俦想造反,而且要我杀掉你们,好在我极力阻止,把他给拖死了,现在没危险了!”


    祝朋友们国庆黄金周玩得尽兴,看看还能不能发贴。
    为什么连载总发不出来?天涯怎么了?
    十大贤臣 七
    2019-094


    宋、景二人拜倒于地,流着泪感谢王宗弼对天子的赤胆忠诚,阻止王宗俦叛乱的大智大勇,以及仗义救人的大恩大德!让两位当朝权宦下拜,王宗弼十分得意。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从相同的角度看问题,王宗弼的儿子王承班听闻此事,对一位朋友哀叹道:“将来,我家的大难还有可能躲得过去吗?”

    对军界大佬们怀柔,虽然也能出创造一派和谐景象,取得暂时的安定,但这毕竟只是扬汤止沸的治标之策,非釜底抽薪的治本之术。一个专制君主,如果不能有效控制国家机器中最强有力的部份,那他的宝座就不过是一座暂时休眠的活火山,不测的危险,随时有可能喷发。那徐氏姐妹和王衍该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呢?

    在以往太平岁月,一位君主即使本人对军事一窍不通,也可以通过控制军队的后勤来源,厉行赏罚,以及强化忠君爱国,宣扬天命正统的思想教育,用这一硬一软两手密切配合,来实现对军队的有效掌控。

    但在唐末五代这个乱世,这两招都不太有效:一、这时的国家都划分成一个个藩镇,藩镇都同时兼有兵权和财权,对中央的断粮攻击,有很强的免疫力;二、这个时代由于城头大王旗变换得太快,天下分崩如坠地瓷盘,老大更替似走马宫灯,大多不过笑傲江湖三五天,谁能比谁神圣到哪儿去?皇权天授的观念根本无法深入人心。

    那是不是没办法了呢?当然不是。一个在军中没有威信的官二代,要想赢得军队的拥戴,最有效的方法,非过于亲统大军击败敌人,用胜利让军中每个士兵都真正感觉到你的强大。前有李亚子的夹寨奇袭,后有周世宗的高平之捷,都可以证明这个方法的切实可行。

    徐家姐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两位不懂战事的中年美妇,对她们那位好玩、好色、好作诗的皇帝儿子究竟有没有军事天赋,心里也没谱,但让皇帝找个比较弱的对手,刷刷经验值,应该没什么问题。

    正好,蜀地北边的岐王李茂贞年已垂暮,岐国地盘已萎缩到区区四个州府,且刘知俊叛逃后的岐军,少精兵,缺良将,前蜀与其交战,历来赢的多输的少,拿来给皇帝儿子练练手,立立威,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到了贞明六年(前蜀乾德二年,公元920年),王衍宣布他要继承父皇的遗志,学习先帝的榜样,御驾亲征,讨伐岐国,扬威北境!八月十日,前蜀禁军正式从成都出发,开拨北上。出师那一天,前蜀二十一岁的小鲜肉皇帝身穿着遍镶黄金的铠甲,头戴着嵌满珠宝的头盔,手持长弓与箭矢,高坐在有二十个车轮,号称“流星辇”的豪华大车上,美仑美焕,那颜值可以说是帅呆了!酷毙了!“流星辇”的前后,满是飘扬的旌旗,护卫的甲士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用史书夸张的说法,是“旌旗兵甲,互百余里。”

    成都城内外的百姓算是大开了一回眼界,纷纷传言说:这不是灌口(今都江堰)二王庙里的二郎显圣真君下凡了么?虽然王衍亲征出动的兵力数字没有具体记载,但至少从视觉效果上说,这次出师的阵容确实是非常豪华的。
    十大贤臣 九
    2019-096


    三、前面的假设,尤其是第二种假设,纯粹是我们想多了之后的过度解读,王衍就是去游山玩水而已。

    其实,个人认为,读历史时真没必要象得了强迫症似的,硬把每个人物都贴上老奸巨滑的阴谋家标签,然后去冥思苦想,脑补出他们做的每件事背后暗藏的深谋远虑。历史上的大人物们,当然有些是千锤百炼,淘汰无数对手才杀上舞台的精英人杰,雄才伟略,远超吾辈凡夫。但并不是所有大人物都是不优秀就无法成功的创业者,还有更多的官二代以至官N代,除了有个好爸好妈之外,再无过人之处的平庸之辈,甚至见识行事还不如常人的蠢材们,也同样有很多机会置身高位。

    而王衍,显然并不属于前者,既使那些打着他的名义,颇有权谋色彩的诏旨,也是他妈和他姨妈的杰作。不论从王衍一生的行为方式看,还是从此次“北伐”中他留下的其他事迹看,我觉得,他去洋州就是为了游玩,恐怕才是距离真相最近的可能性选项。

    言归正传,且说在王衍号令下,北伐的蜀军分东西两路攻入岐国。

    先动手的是西路军。由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俦(就是后来想把王衍废掉的那个王宗俦,不知道他后来的想法,与王衍这次“北伐”的表现有没有关系)为主帅,天雄节度使王宗昱、永宁军使王宗晏、左神勇军使王宗信三人为副,首先出发,绕道秦州(今甘肃秦安西北),走故关(今陕西陇县西固关),

    事前,岐王李茂贞对于蜀军将发起的入侵,是有所准备的,已在境内实行了坚壁清野。接到西边陇州方面的告急战报后,李茂贞大概觉得陇州坚固,不会轻易失守,而且他预计拥有很大兵力优势的蜀军,完全有能力在东边对凤翔发起另一次攻势。凤翔的岐军如果现在就急匆匆救援陇州,可能正中了蜀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根据这个判断,李茂贞决定亲率岐军主力一万五千人进驻汧阳(今陕西千阳)。汧阳小城差不多位于陇州与凤翔的正中间,有汧水将三城连成一线,西上陇州和东下凤翔都比较方便,南依剑筈岭,也有险可守。李茂贞屯兵于此,正围攻陇州的王宗俦等蜀将就不敢放胆攻城,而假如凤翔受到攻击,岐军也可以迅速回援。

    果然,西路蜀军开始攻击陇州后没几天,东路蜀军也开始了行动。不过“御驾亲征”的王衍自己并没有来,他留在遥远和绝对安全的安远军,只派了一位在史书仅露过一次面的大众脸将军陈彦威(用“彦威”当名字的,在五代时多到烂大街,什么卢彦威、霍彦威、雷彦威、安彦威等等),率军走陈仓道,出大散关,攻击岐国。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蜀军偏将陈彦威,打仗却挺有魄力,一越过秦岭,就直接杀向汧阳,欲与李茂贞统率的岐军主力决战。于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王宗俦开始进攻陇州,李茂贞进驻汧阳的六天后,东路蜀军,与岐军亲统的岐军战于汧阳之南的箭筈岭。

    按照史书一般的记载,这次会战的结果是蜀军蠃了,无名之辈陈彦威打败了征战沙场几十年的李茂贞,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条记载的可信度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箭筈岭的胜利(如果的确是胜利的话)后仅数日,两路蜀军就都粮尽了,而且不但后方送不上来,前方也征集不到,不得不全线撤退。王宗昱退回秦州(今甘肃秦安),王宗俦退回上邽(今甘肃天水),王宗晏、王宗信等退至威武城。

    王衍看这战事显然已经进行不下去了,也就离开安远军,起程返回成都。王衍离开安远军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日,距离蜀军所谓的“箭筈岭之捷”仅仅过去七天。
    自制地图:王衍的第一次“北伐”

    
    真是可笑,评估一个方案水平的高下,什么时候仅仅与它的成败相关了?水平的高下,和能否成功,有相关性,但不是完全相关,还要综合各方因素通盘考虑,这种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吗?比如我和电脑下棋,为了愉快心情,把难度调低点儿,胜率比柯杰还高,能证明柯杰棋力不如我吗?懒得再写,摘段旧文:


    刘裕对关中人事安排的一大疑点是:他明明不信任王镇恶,手下也并非没有其他将才,为何还将关中防务这样的重任交给此人?最常见的解释,是说王镇恶在灭秦之战中功劳最大,所以这次任命属于论功行赏。

    但这种解释,显然会在另一个重要人物身上碰钉子,这便是那位论行政职务还在王镇恶之上的安西长史王修(按两汉至魏晋的习惯,长史为掾属之长,而且后来王镇恶被杀后,王修未经刘裕批准,就能任命毛修之接任安西司马之职,也可见一斑)。

    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地位如此重要的王长史,却在《晋书》、《宋书》、《南史》等史籍中都没有传记,我只能确定,他并非出自瑯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这两大政治豪门,而且就在下所看到的史料而言,在他被任命为安西长史之前,这个人就没在史书中露过脸。这就奇怪了,这么一个要名气没名气,要功绩没功绩,要后台没后台的“三无”人员,怎么就能平地一声雷,跃居众多名将谋臣之上?

    好在史书在他头次出场时提供了一点线索:“(刘裕)以太尉咨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 京兆,就是晋朝时长安所在的郡名。现在看出来了吧,王修和王镇恶之所以让刘裕选中的共同点在哪儿?提示一下:并非都姓王。

    值得推敲的另一大疑点是:刘裕为何只给王镇恶、沈田子等人留下一万精兵?不管以哪个标准衡量,要守卫关中故土,一万人太少了。需知关中周边,强敌林立,即使不考虑东北面的北魏与西北面的西秦、北凉等潜在敌国,只要出长安北行不过二百里外,就有赫连勃勃的夏国军队。

    参考夏国以前的战争经历,赫连勃勃能够动员的兵力肯定不少于五万,而且多是些机动性极强的凶悍铁骑,如果中途不受阻拦,跑快点的话,他们只用一天时间就可以冲到长安城下观光!难道刘裕对自己的儿子和百战而得的战果就如此漫不经心吗?

    另外一条记载,从侧面解答了这个问题。

    在王镇恶被杀前,关中晋军内部出现他要杀尽南人,自立为王的流言。尽管这肯定是一条谣言,但一条谣言要能流传开来,它应该具备最起码的潜在可能性,否则骗不了这么多身经百战的老兵。

    这条谣言揭示了问题是,怎么杀?且不说王镇恶的武艺是出了名的差劲,就算他是东方不败或者独孤求败投胎,也很难相信他能自己动手,杀掉一万精兵。因此,在此时王镇恶手下的军队中,一定有不属于那一万北府老兵的新军存在,考虑到流言的内容和关中防务的需要,新军的数量上限无法确定,但下限应不少于一万人。

    至此,综合这些零散的蛛丝马迹,也许我们已经逐渐走近历史的真相了:

    一、就像二十多年前,已故的“总设计师”认识到不能以大陆之教化施于港澳,从而出现了今天的“港人治港”与“澳人治澳”一样,刘裕出台的政策,是以关中人治关中。因此,他才会提拔了功绩、名声都不显赫的关中人王修,而不用有世家背景的谢晦、王弘等人,或与自己相识已久,关系更亲密的南方旧人如张邵、孔靖等。换句话说,刘裕并不打算“行荆扬之化于三秦之地”;

    二、刘裕要进一步北伐,完成一统,打下华北以至塞北,仅凭现有军队,难度是很大的。因此,刘裕实际上已在北方人中着手编组新军,负责人就是在北方民众中拥有巨大号召力的王猛的孙子——安西司马王镇恶。假如不发生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刘裕仍是有经营北方打算的,那时他用于征战北方的军队,将不仅仅是“吴越之兵”;

    三、结合上两条,崔浩预测正确的是结果,而非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从不少迹象来看,崔浩作为一个汉人,可能仍存在对南方政权的认同,他的话不一定完全代表其真实看法)。假如不发生刘穆之逝世和关中变乱的事,那么阻止刘裕统一最大障碍,可能是时间。此时夏和北魏都非国势混乱的将亡之国,刘裕并不具备明朝初年那样速定北方的条件,只有采取稳扎稳打的方针,逐个消灭。但要达成这一目标,起码先得把关中由占领区变成领土和后方基地,同时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新军,特别是骑兵部队,这些事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而从刘裕离开关中之时,距离他寿终正寝之日,已经只有三年半了!总之,如果一切顺利,刘裕统一天下的可能性虽然存在,但非常微小,估计超不过一成;

    四、在刘裕手下,既有北方人望,又有大将之才者,唯王镇恶一人。这使得刘裕只要还存有进取北方的念头,他对王镇恶就很难做到“疑人不用”。但在权术硬币的另一面,一个既有能力又有人望,而且不太听话的下属,又是让每个专制君主(刘裕早已是事实君主)夜不能寐的病根所在,再考虑到自身崛起的经历,要让刘裕对王镇恶做到“用人不疑”,也是不可能的!正是这一两难处境,将刘裕在关中的人事安排,逼上了一条危险的钢丝,并且最终因为一步失误,全盘皆输!
    十大贤臣 十
    2019-097


    我们差不多可以这么认为:蜀军士兵仅仅吃掉了他随身携带的干粮,然后就断粮了!要知道,当时前蜀还是很富庶的,肯定不缺粮,如离前线不太远的威武城要塞就屯有大量的粮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王衍挂帅下蜀军的后勤系统,已经烂到了惨绝人寰的程度?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就算王衍在这方面是外行,他身边也有懂行的人,从现有记载看,王衍也不像是一个喜欢不懂装懂瞎指挥的人。

    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就是当时有什么别的重要战事让史书给漏掉了?毕竟李茂贞的岐国又小又弱,在史书上的话语权一直非常低,之前李茂贞扩张得手的大多数成果,我们都找不到直接记载,只能用其他地方的间接记载来推导。也许在箭筈岭会战的同时,李茂贞仿效曹操袭乌巢,另出奇兵端掉了蜀军某个重要的前方屯粮基地,导致蜀军只剩下随身携带的干粮。蜀军其实只是在箭筈岭赢了面子,却在另一个没被史书记下来的地方输了里子。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情况,有可能比岐军的胜利被隐藏,更接近当时真相:前线的蜀军压根就不缺粮,所谓“粮尽退兵”,只不过是王宗俦等蜀军前方将帅不想打攻坚硬战,又不把王衍这个不懂事的外行小辈放在眼里,随口找的托词而已。

    从历史经验看,要在野战中战胜岐军,倒不是太难,但要攻下岐军主力固守的坚城,就很不容易了。李茂贞守凤翔,可是连当年如日中天的前辈朱温,配以巅峰期的梁军主力,攻打经年,仍然拿不下来的!那我们在蜀中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来冒这种不值当风险?

    而且咱们现在的大领导是王衍,不是先帝王建。王衍不过是一个毫无威严,且很容易糊弄的黄口小儿。比如早先,有三个将领王承愕、王承勋、王承会犯法应当重处,王衍全部下令赦免,什么事没有,史书称:“自是禁令不行。”又比如,年初桑弘志生擒造反的全师朗,向成都献俘,王衍居然也赦免了全师朗,让他回家养老。不管王衍是不敢,还是脾气太好,他这样的做法,很容易让众军头不把他们领导的命令当回事。

    再说此次名为“御驾亲征”,王衍却躲在几百里外的后方,连前线都不敢来,北边的李亚子是这样“亲征”的吗?听说他在安远军,每日只和身边美女、狎客们玩耍作乐,消磨时光而已。我们有什么功劳,他全看不见,不知道,也不懂,那我们干嘛还要出力不讨好地为他卖命?打过一战,也算有交待了,回去吧。

    虽然真相为何,已不可能确知,但可以肯定,王衍第一次“北伐”,没有起到徐家姐妹期待得到的效果。

    但对王衍自身的感觉来说,这不重要。纵然这次北伐无功而返,也丝毫没有影响到王衍一路观光的勃勃兴致。王衍行至利州(今四川广元)时,一位名叫林思谔的官员赶来晋见。

    林思谔是个积极追求进步的官场新人,他知道对大领导一次成功的接待工作,往往是通往锦绣前程的捷径,像北边的段凝同志就是咱们的好榜样。此时,林思谔官拜阆州(今四川阆中)团练使,便借着职务之便,替前蜀这个革命老区(王建真正起兵为自己打下的第一块根据地就是阆州)的群众诚恳请求:天子应该到阆州来看看吧,老区人民都在久盼天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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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2-11-05 01:2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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