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世族政治与魏晋风流【正在连载】[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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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世族政治与魏晋风流【正在连载】[第26页]

作者:tsen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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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⑦甩锅贼与接盘侠（续）

    五月初八一早，太后开朝，司马昭上奏。奏文称:
    自己本想舍弃己身、听候曹髦裁决，但考虑到曹髦想谋杀太后，于是动兵，但仍命令将士不得伤害任何人，并曾连续发命，不得迫近天子辇车。是成济私自闯入兵阵才导致曹髦被杀，现已将成济军法从事，还应逮捕成济家属，交付廷尉治罪。
    这奏折写得很好。郭太后准奏，诛灭了成济三族。还因司马昭宽厚仁慈，法外开恩，留下成倅一余脉，以承香火。当日王经不肯与王沈、王业一道来报信，司马昭于是斩尽杀绝王经及老母一家，以警告那些三心二意者：谁敢甩锅？胆敢粪口污蔑我司马昭？
    的确，司马昭没有伸手取皇冠。这年六月初一日，郭太后氏下诏让曹璜改名为曹奂迅速来京。初二，曹奂来到都城洛阳。在拜见完皇太后郭氏之后即皇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元。对大臣们按爵位不同分别予以赏赐，那位在关键时刻经受考验的王祥筒子迁任司空、开府。
    有人说，在曹璜登基前，郭太后给他改名为曹奂，就是为了警告他：你本就只是“燕王宇子也”，千万别忘记是谁给你今日的荣耀与富贵。别以为璜字与皇字某种暗通关系，你就是皇帝，你应该叫奂。我可以让你从丑小鸭换白天鹅，也就可以让你从天蓬元帅换成猪八戒。改名的出发点，就是为了给曹奂一个下马威。我们难以想象郭后的智慧，但也能猜测其中含有她的某种意图。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曹奂登基五年后，郭太后也就命归西天。就算曹家有再多的后代，她也不能一一取出与司马家族作交易了，她的郭家也没有成为随后晋代的豪门大族。除了贾充后妻郭氏，她因是乱世皇后賈南风的生母而出名。然而此郭非佊郭，与青海籍的郭太后远了去。
    六月初四日，曹奂拜任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为晋公，食邑增加两个郡，总共达十个郡，并加九锡之礼。另外，对司马家族的子弟，尚未有爵位者皆封亭侯，赐钱千万，帛万匹。司马昭极力推辞才作罢。
    你看，司马昭就是如此谦虚谨慎。是的，外界都错误地以为弑君的贾充是罪犯，司马昭是贾充的后台老板，其实那一切都是误解。不过，司马昭还是忍痛割爱，解除了贾充的中护军职务。那职务也没交给其它人，而是交到自己儿子司马炎手中。经司马炎玩了年把功夫后，又还给了贾充。究竟，在曹魏时代，这中护军关系到皇权的断续。贾充才是司马家最忠实、最勇敢的敢死队队长。
    贾充弑君，得到好处的还有王祥。王祥原本没有进入司马师的地下军队伍，高平陵事件以来，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功劳，但这次事件关键时刻表现出色，充当接盘侠，让司马昭有了喘息的机会。王祥因此被司马昭举荐为司空，成为琅琊王氏首位晋级三公的人物。前文说过，孙坚起兵响应关东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时，第一个牺牲在他刀下的人物是荆州刺史王睿，王睿正就是王祥的伯父。就是说，孙坚一度将琅琊王氏逐出三国时代，但随着司马昭篡政成功，琅琊王氏又回来了。而且正逐步地成为司马晋朝的主角之一。
    忠孝本是儒教道德标准的核心内容。但自发生臣子杀死皇帝曹髦之后，司马家族的喉舌控制了舆论，忌讳别人利用忠君的话题散布对司马家族的不利舆论，于是他们更大肆炒热“孝”而冷落“忠”。
    编制了大量鸡汤故事，把琅琊王氏的王祥树为那时代的道德楷模。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二十四孝之首的《卧冰求鲤》。说的是：王祥继母朱氏一直想谋害王祥，但王祥却视朱氏为生母，十分孝顺。深冬的一天天寒冰冻，朱氏次想吃鲜鱼。王祥来到河流的冰面上无计可施，他只好脱下衣服卧在冰上，终于冰盖融化，跳出两条鲤鱼，王祥拿着鲤鱼回去孝敬母亲。邻居都惊叹这是王祥的孝道感动上天。这故事编进《二十四孝》，成为道德教育的经典！王祥也就成为1800年来最高尚的道德楷模。
    当然，此鸡汤故事经不起事实检验。因为那违背科学常识：北方人知道，用石头可以在河湖冰盖上砸洞，等鱼来冒泡换气，可以伺机捕捉。然而脱光衣服卧冰求鲤肯定不可取：其结果是人体被冻僵而凝结在冰上动弹不得，而非把冰盖溶解出冰洞！
    只因为，王祥是晋朝的道德楷模，又是两晋半边天的琅琊王氏代表人物，人们不敢怀疑那碗鸡汤的真实性。

    ⑧钟会二访嵇康
    一场好甩锅贼连演的大戏就这样过场了。还就在这年，离洛阳百里之外的山阳公爵夫人曹节也闭上眼。曹家的荣耀与光环也将随她的逝去而逐渐暗淡。
    山阳公夫人曹节不就是山阳竹林的地主？她那身份本不值分文，然而当年汉朝向魏朝文帝曹丕禅让帝位，是经过天地作证的伟大事件。从而山阳公夫妇的地位还是不能让其它文武百官轻易去僭越的。只要公爵夫人曹节活一天，嵇康与他的同伙在竹林里喝酒、弹琴、谈谈老庄玄学，还不至于有人敢来干扰，更不至于遭抓捕、割头颅。
    一旦这地主婆不在了，那竹林七贤就该收骨头了。
    竹林七贤时来时走，向秀却总是到锻铁炉边帮助拉风箱，吕安也经常住上一大段时间帮着种菜浇水。嵇康整天打铁、夜里弹琴，《广陵散》、《嵇康五弄》等音韵也不时在此处攸扬飘起。
    但无形的政治压力逐渐逼近了。
    曹节死后不久，司马昭继续提升了亲信何曾。何曾空出的司隶校尉由新宠钟会替补。既然此时山阳公夫妇已经作古，他家的云台山竹林也就纳入司隶校尉监察的范围。新官上任的钟大人当然要考察考察这个竹林七贤之窝点，研判一下此处为何长期没有正能量的原因。同时，他也想看看，当年风流倜傥、不可一世的驸马爷嵇康，他的铁匠生涯过得如何？
    那天，钟司隶“乘肥衣轻，宾从如云”。他来到偏僻的竹林访贫问苦，要帮嵇康脱贫解困。这本是一桩高级官员下乡考察的大事，照例，被考察目的地要做好一切迎接准备才是。可是到现场一看：嵇康正在树下打铁，向秀在一旁帮他拉风箱。炉火呼呼噜噜烧得正旺，铁锤叮叮当当敲打不停，铁匠老大、老二旁若无人。冷场一直维持着。过了许久，钟会也听不到一声招呼。高级领导挺扫兴，决定起身离开。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听出来了，那是嵇康开口问了。于是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当年，钟会是普通洛漂，他想结识嵇康，于是带着文稿去拜访，却因自信心不足，不敢敲门就把文稿扔进院子开溜。本次他以领导名义视察嵇康，以官大为资本想捞回点自信心。却不料遭受冷遇。联想到夏侯玄临死前也满脸冷漠地拒绝自己，钟会弄不懂：想想自己同样风流潇洒，还聪明伶俐，机遇又这么好，官更做得大！哪点配不上你夏侯玄、嵇康？你们这些自以为清高的风流名士究竟怎么啦？小钟内心不禁燃起了一股无名的逆火，于是他亮出司法兼公安总队长的正式身份，然而他答话风格依然不变：小爷我是听到了所想听到的风声而来，看到了所想看到的而去。
    钟会一回洛阳就鼓动司马昭收拾嵇康！
    不过，由于弑君案的负面影响，司马昭暂时不想对竹林七贤这帮被视为正始余孽的人直接下手。他决定以招安为主，拉他们出山做官，更有利于向自己脸上贴金。此前，他已提拔重用了竹林帮的老大哥山涛，还牢牢地控制了阮籍、阮咸叔侄，并派人出面笼络小哥王戎踏进仕途。
    为拉住王戎，司马昭就想到曾经活跃于洛阳城各清谈群的钟会。当时吏部郎之职空缺，司马昭就向钟会询问吏部郎的人选。钟会说: "（裴）楷清明通达，王戎简要省约，都是吏部郎的人选。"于是裴楷、王戎均受征辟，裴楷被任命为吏部郎。他正是当年洛阳清谈网红裴徽之子。而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也一道步入司马家族把持的殿堂。
    嵇康傲慢，给脸不要脸，但也暂且宽容，不必斤斤计较。司马昭想整体招安竹林七贤，挽回因弑君而在社会上造成的的巨大负面影响。

    ⑨与山巨源绝交书
    的确，司马昭更想让嵇康放弃竹林的铁匠生涯，为我所用。既然钟会碰了一鼻子灰，那就改别人出面。景元二年底，司马昭再次提拔山涛，让山涛把自己的官位移交给嵇康。他满心希望嵇康能看在山涛的面子上，接受自己的好意！应该说，司马昭是英雄，他的气量不是寻常人物可比的。
    但不料，平时对朋友温文而雅的嵇康，却意外对山涛的这一友善行为大发雷霆。景元三年，也就是嵇康儿子八岁那年，他发文《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拒绝！《与山巨源绝交书》文章风格清峻，立意超俗，行文精练，所表达的气节以及所呈现的文采，成为流传千古的不朽名篇。绝交书对断然拒绝了老友山涛的荐引，并对他居然不了解自己而气愤！文中指出：“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嵇康这是说，听说你老兄升官了，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怕你不想一个人做官，要拉我一道干。那就像你下厨要让我手拿屠刀，陪着你“漫之膻腥”。这里，嵇康用“鸾刀“，用“漫之膻腥”影射官场之”血腥“与”肮脏“，表明自己之不屑。
    接着，嵇康又讲了各人秉性各有所好，不可加以勉强的道理。他列举自己诸多不愿做官的理由，归结为“七不堪” 、“二甚不可”。其“二甚不可”中指出自己“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嵇康在这里指出自己的意识形态是尚无为好自然，欣赏的是老庄之学，坚持“非汤、武而薄周、孔”的立场。这与官场标榜的政治立场截然对立！
    嵇康明白：身处官场的老友山涛身后有牵线人，那人就是司马昭！自己公布了断交书，表明山涛按后台指示做了要求他做的事，至于没办成，与山涛无关，那因为嵇康不是一路人，而且断交了。既然断交了，嵇康爱说什麽就说什麽，也与山涛无关。
    对于热心于入世的朋友山涛来说，被宣布断交，是一件对双方都是有益的。山涛与嵇康之间的彼此了解，还是比谁都深刻！
    《与山巨源绝交书》在司马昭眼中就可以这样来读:
    你司马昭自诩周公，满口孔孟之道，还公然鼓吹“汤武革命”。呸！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氏父子自从策划高平陵事变开始，擅立、擅废皇帝，哪次不是以周公摄政自居？记得，你们还不时鼓吹什麽“汤武革命”，不就证明你司马家企图改朝换代吗？我嵇康就是专门“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能让我嵇康也手拿屠刀，陪着你“漫之膻腥”？梦想！
    这绝交书，让司马昭产生了杀人灭口的念头。恰好，景元三年出了一起案件，钟会与司马昭把嵇康牵扯了进去。

    ⑩广陵散于今绝矣！
    吕安、和吕巽是亲兄弟，官二代，父亲为冀州刺史。二人性情迥异，哥哥吕巽少年风流，且一心仕途，弟弟吕安则志在文章，离家游历。所以吕巽一到京师洛阳，傍上大款钟会与司马昭，当了大将军府的长史。这职务相当于司马昭的秘书长与办公室主任了。从而吕巽与司马昭身边红人钟会相处得很好。
    吕安与嵇康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竹林七贤们的聚合，吕安有时也一起喝酒作诗。吕安也多次谢绝山涛举荐，拒绝当官。后来的晋人列出竹林七贤的名单，其中没有吕安之名，或许七贤多少都有官衔，唯独他没有。此事就不深究了。
    一天，吕巽登门看望兄弟吕安，恰好不在。弟媳徐氏接待了大哥。不料吕巽早就垂涎徐氏，于是顿生邪念。弟媳徐氏被灌醉后遭奸污。徐氏羞愧难当，自缢而亡。吕安回家后，从仆妇口中得知真相，怒气难消，写好诉状，准备告官。随后却又迟疑了。他虽极其痛恨吕巽的禽兽之行，但又碍于一母同胞的情面，在告与不告之间迟疑着。他决定先将事情告诉了嵇康。
    吕巽也感事情不妙，也的确后悔不已。于是找嵇康，要他从中说和，千万不能告官！嵇康见他有悔意，又感到亲兄弟对簿公堂，总不是好事，于是劝吕安放弃告状。
    不料就在风声平息之际，吕巽做贼心虚，总觉得有把柄捏在吕安的手里，对自己不利。于是就采取恶人先告状的手段，向司马昭及钟会诬告吕安，说吕安在丧母守孝期间喝酒，对母亲不孝。当时，司马昭正在标榜“以孝治天下”，而吕巽又是他跟前的红人。因此他下令将吕安抓起来。吕安不服，就当堂把吕巽的丑事揭发出来，并引嵇康为证。嵇康义不负心，上堂保明此事。
    钟会不听吕安的辩解，在司马昭指使下将吕安判处徒刑，流放到边远地区。
    嵇康对吕巽的恶行十分愤恨，一气之下就又写下了《与吕巽绝交书》。不久，吕安在途中写给嵇康的书信又被钟会等人截获，信中出现对神圣司马家族的不敬言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司隶校尉钟会一直苦于找不到害死嵇康的充足理由。便以犯人吕安在服罪期间还与嵇康背后妄议上峰，罪无可赦！向司马昭打了了嵇康的小报告，说他平素没把司马昭放在眼中，聚众竹林、言论放荡、害时乱教，非杀不可。司马昭大怒，下令把嵇康也抓了起来，与吕安一道处治。
    在监狱中嵇康思绪万千，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了《幽愤诗》。他在诗中回忆幼年的生活，说自己早年养下了任性的脾气，长大后，心地善良而不能识别好人坏人。他对自己无辜遭受陷害表示抗议，认为自己虽然被捕，但是在道义上还是正直光明的。嵇康未料到自己会有杀身之祸，所以在诗的结尾还企望自己能脱离困境，到那时就“采薇山阿，散发岩岫，咏啸长吟，颐性养寿”。
    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嵇康居然还在梦中期盼阳光！
    待续

海上明月共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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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6-26 18:10:13 更:2021-09-22 10:4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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