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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55页]

作者:总老师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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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王弑父 五


    改妈的需求是多方面的,既然有往下压的例子,当然也会有往上抬的例子。

    又过了几百年,到了大明王朝,太祖朱元璋的第四子燕王朱棣,通过三年的“靖难之变”,灭了侄儿皇帝朱允炆,把自己升级成大明的永乐皇帝。但在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时,朱棣也为自己让人诟病的上位方式颇感烦恼。

    怎么办呢?朱棣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强化自己的合法性,其中一项,就是让人重新编写皇室家谱《天潢玉牒》,先是声称:太祖正妻马皇后只生了自己和周王朱橚,朱允炆的父亲前太子朱标是偏妃所生,所以自己得位仍是维护嫡长承的正义之举。后来想想,父皇立大哥朱标当太子时间那么久,人尽皆知,这么写过于欲盖弥彰,反为不美,只好退而求其次,改成马皇后生了五个儿子,自己是老四。后来朱棣成天把老妈挂在嘴边,反复强调:“朕高皇后第四子也!”

    不幸的是,赵宋和朱明的正史、野史资料,实在太丰富、太完备了,非立国短促,又不受史家重视的朱梁可比。资料越多,统治者就越难做到一手遮天,不露破绽。于是,赵光义的这段瞎话,连官修正史都没有采信,大家都记录赵廷美的生母就是杜太后。而朱棣生母为马皇后的说法,虽然写进了正史,但由于漏洞过多,后来的史学家大都不信。

    假如赵宋和朱明的史料和朱梁一样贫乏,使大家找不到特别确凿的矛盾,那是不是赵光义和朱棣说什么,我们就只能信什么,他们的谎言还会被揭穿吗?可想而知,一定还有大量,没被揭穿的谎言还充斥在我们的史书记载中。

    但我们对那些找不到确凿漏洞的谎言,也不是毫无办法。因为相对于不对外公开的皇家隐私,官职爵位、政府政令之类的公开信息,由于知道的人太多,要想编造难度就高太多了。这样就会在两者之间形成一些难以克服的矛盾,使得史书中不得不出现了一些看上去不协调的记载:

    一、对于出身相差极其悬殊的两个儿子,都没多大本事,也都没有任何功绩,朱温给予他们的待遇却差不多,严格地说,出身低的朱友珪地位还要稍高一点儿。

    在古代的君王或显贵之家,生母高贵或生母得宠,其子女地位待遇就高,反之就像后娘养的,没人待见。这已经是一个普遍到可以说正常的现像了。那朱温对这两个儿子的安排,为何能如此反常,如此一视同仁呢?也许,朱温的安排其实并不反常,反常的是记载吧?

    二、在稍后发生的事件中,朱友珪对朱友文极为忌讳,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其除掉,但对按礼法应拥有第一优先继承权的朱友贞,他却几乎毫无防备,甚至还显得比较信任。显然,这也是很不合逻辑的。

    综合以上,个人推测:朱友珪和朱友贞有可能是一母同胞,或者,他们都是张夫人所生,或者都不是,至少,他们的生母地位应该大致对等。
    郢王弑父 六


    关于朱友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猜测,在完全不存在有力证据的前提下,说是推理好像太牵强了。这么说吧,假如我来写这个阶段的历史小说,需要给朱友文安排一个最合情理的身份,那我会给他设定为:张夫人在嫁给朱温之前,与前一任丈夫所生的孩子。

    换而言之,朱温之所以收朱友文为养子,是因为朱温就是他的继父。如同时代的李嗣源与李从珂,或稍后的赵德钧与赵延寿,又或传说中的郭简与郭威,这种情况在那时是比较常见的。

    张夫人是朱温在少年时一见衷情的初恋,两个人的年岁差距应该不会太大。朱温在同州迎娶张夫人时是三十岁,张夫人那时已不是妙龄少女。那时,呆板的程朱理学还未出现,女子再嫁并不受歧视,而且古人流行早婚,不流行剩女。

    所以按正常情况推理,张夫人很可能此前结过婚,因战乱而家庭破碎,而不大可能一直守身如玉当老姑娘,等待着她根本记不得的那个乡下放猪少年来娶她。

    假如在下的推测距离事实并不太远的话,朋友们不妨设身处地的想像一下:如果你是朱温,在朱友文、朱友珪、朱友贞这三个候选人中,你会选择谁做自己的继承人呢?

    友文虽然最孝顺,但毕竟是别人的孩子,不可能是首选。友珪、友贞都是朱温爱子,但友珪年长,这一条优于友贞。这么看,在正常情况下,朱温最可能的选项,应该是朱友珪吧?

    那就让我们对照史书记载来分析一下。果然,朱温此前虽然没明确指定谁是他的继承人,但从他的一些安排上,我们还是可以发现,朱友珪显然被排在了最优先的位置上。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朱温将朱友文和朱友贞都安置于汴梁,只让朱友珪留在洛阳,留在自己身边。

    将选定继承人放在身边,同时把对继承人的继承权有威胁的重点人物外放,使他们无法在关键时刻及时干扰新君继位。这是君主制时代,为保证权力交接的顺利进行,流行于古今中外的一种经典安排。太子驻京,亲王就藩,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多数帝王就是这样干的。

    不这样干的例子当然也不少,如秦始皇本末倒置,把太子扶苏打发到塞北,留幼子胡亥在身边;唐高祖李渊将太子建成、秦王世民、齐王元吉三个爱子都留在长安等等。成为历史反面教材的机率颇高。

    可能有朋友会提出异议: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历史上成功的反例也不少啊。凭什么认为朱温将朱友珪留在洛阳,就是有让他当皇储的意图呢?这个,我认为可以从稍后朱温准备换马,采取的措施即可看出。

    就在朱温重病期间,朱友珪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出错,触怒了朱温。朱温可能将他在心里同朱友文作了比较,越比越觉得这个儿子实在不争气,难当大任!又气又恼之下,朱温让人将朱友珪鞭打了一顿,让朱友珪又痛又怕。这还不算完,思来想去之后,朱温决定要更换继承人。
    郢王弑父 七


    朱温准备换上来的新继承人是朱友文。更换方式,就是告诉服侍在自己身边的朱友文之妻王氏,让她去一趟东都,将她的大夫朱友文召唤进京,当面嘱托后事。稍后,朱温召见了他最信任的老臣敬翔,委以顾命重托。君臣两人回顾相知数十年来的甘苦情意,共叹岁月流逝年华不在的伤感,担忧太原集团重新崛起的威胁,忍不住相对落泪。一阵唏嘘之后,朱温让敬翔悄悄拟一道诏书,准备将朱友珪贬出京城,外放当莱州刺史。

    可见朱温更换一个皇储就像更换一块U盘,把朱友文从汴梁那个次级接口拨下来,插到洛阳这个项级接口上就算完成。那么原来被插在洛阳接口上的朱友珪,其隐含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只不过,拨个皇储潜藏的风险性可不是拨块U盘能比的。

    朱温这次就没拨好,他犯了两个错误。其一,自古以来换太子都是国家大事,不轻忽,而敬翔似乎并不支持他更换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皇储,这后遗症太大了。虽然这位老臣“鸣咽不忍,受命而退”,但回去后却没有马上尊旨执行,而是有意拖了拖。可能他还想像当年获知朱珍杀李唐宾消息时那样,等朱温再多花点儿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慎重行事,以免冲动过后又后悔。但敬翔没有想到,这次后悔的人将是自己,朱温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

    更要命的是其二,这件本因高度机密的事做得却不够隐密,不知什么原因,让一个最不该知道的人,同样日夜服侍在朱温身边的朱友珪妻子张氏知道了!她大惊失色:妻以夫贵,而自古以来,凡是继不了位的太子会落得什么下场?朋友们都历史爱好者,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作为主要当事人之一的张氏当然更感同身受,她悄悄找了个机会奔回家,秘密告诉朱友珪:“听说皇上已经把玉玺交给王氏,即将带去东都,朱友文要当上皇帝,我们不知还能活几天?”朱友珪也几乎一下被吓蒙了,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涌上二人心头,夫妻俩禁不住抱头痛哭!

    此时是后梁乾化二年闰五月二十九日,朱温哀叹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后的第十四天,距离朱温的人生尽头还有不到三天……

    说到这里,朋友们可以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朱友文和朱友珪的妻子,平常都不在她们丈夫身边,而是住在皇宫,侍候在她们的老公公朱温身旁。其实按史书的说法,这还不是王氏与张氏的专利,而是朱温所有儿媳妇都被迫“享受”的待遇。于是,关于朱温晚年一些最著名的丑闻,也就由此衍生而来。

    比如,《资治通鉴》与《新五代史》都提到:原本张夫人在世时,朱温对她比较敬畏,虽不时在外面沾点花惹点草,但做的还算比较节制。自张夫人死后,朱温在女色方面完全失去了约束,任意放纵其荒淫本性,虽然娶了一大堆侧室,仍不满足,他将儿子们派到外镇任职(朱友珪例外),儿媳们则留在京城服侍公公,替丈夫尽孝心。以朱家现在的地位,儿媳们自然多是美女,朱温看着这些儿孙辈大小的女孩色心大动,干脆就把“子妻”当成了“妻子”使用,终于修炼成一代扒灰至尊!

    又比如,朱温最后选择的继承人为什么是朱友文?据说,在朱家这一群儿媳中间,朱友文之妻王氏又艳压群芳,最大限度地满足了朱温的床上需求,而朱温正是受到王氏的性贿赂,才色令智昏,放着亲生儿子不顾,硬是决定立养子友文为皇储。
    郢王弑父 八


    不过,即使出自名家所作的正史,这些记载还是显得八卦味道太浓,在有些地方似乎经不起推敲。个人认为,其中最说不通的,就是朱温因被儿媳的女色所迷,就立养子为继承人的说法:

    第一、朱温在他人生的最后两个月中,一直是个身体极度虚弱的危重病人,即使不发生后来的事,也活不久了,这才会着急安排后事。换句话说,这一时期的朱温已经完全不具备做爱所必需的性欲与体力。而各种记载写得都很清楚,立朱友文为继承人,是朱温在临死前几天才决定的事,此前默认的继承人明显是朱友珪。也就是说,在改变皇储的最关键的那些天里,就算王氏为了丈夫的前程,愿意用身体来性贿赂自己的老公公,朱温也没有受贿的能力了!

    第二、这种记载不符合自古以来的历史逻辑。身为君王的老公公喜欢上自己儿媳,并且由心动发展到行动,这一类丑闻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我们不妨试看几则最有名的典型案例,试析一下其中的规律:

    春秋初年,卫宣公为自己的太子卫急子,迎娶齐国公主宣姜为太子妃,谁知把儿媳接来一看,这齐国公主长得也太诱人犯罪了,于是卫宣公就犯罪了,把她留给了自己,并在后来给卫急子生了两个弟弟:卫寿和卫朔。为了让宣姜生的儿子当太子,卫宣公又设法要害死卫急子,却不料卫寿不像其父冷血,竟为了救异母的哥哥,冒充兄长先行,而被父亲买通的杀手杀害,随后急子也为了弟弟毅然赴死,只留下一段《二子乘舟》的感人故事。

    春秋后期,楚平王看上儿子太子建的未婚妻孟赢,便自己强纳为妃,并打算为此谋杀太子建。他先杀了太子建的老师伍奢,太子建被迫与伍奢的儿子伍子胥一起出逃,后来在流亡中被郑国人杀死。

    唐玄宗李隆基在杀太子李瑛之后,原本最看好的候选继承人是寿王李瑁,可不巧,他发现李瑁的王妃杨玉环竟是一位绝代佳人。于是,杨玉环被父亲李隆基夺走,成了大名鼎鼎的杨贵妃。而李瑁呢,尽管他的母亲武惠妃被追认为皇后,他成为了李隆基的嫡长子(李瑁还有两个同母的哥哥,但都早夭),太子之位却还是被庶兄李亨夺走了,并在此后倍受父亲冷落。

    西夏武烈皇帝李元昊参加太子宁令哥的婚礼,发现新娘没謻氏年轻貌美,强夺儿妻,先将她纳为自己的妃子,再废太子生母的皇后之位,将儿媳立为新皇后。宁令哥羞怒之下铤而走险,乘父皇喝醉时行刺,削掉了李元昊的鼻子。最后,宁令哥被杀,李元昊也因伤重不治身亡……

    好了,从这几个例子中,大家发现了一个基本规律没有?没错,凡在帝王之家发生父夺儿媳的情况时,不管这个倒霉的儿子反抗还是不反抗,父子关系全都大幅度恶化,被抢走妻子的儿子均无好下场。可见,即使完全不考虑爱情与男人的面子,妻子被父皇(或父王)看上,都是皇子(或王子)的灾难而不是福音。

    在我翻过的史书中,只有后梁的这段记载成为唯一的例外:儿子们毫不脸红地妻子献给父皇临幸,不但不用担心受害,反而能得利。为什么?是因为朱温特别淫荡,特别与众不同?他的儿子们也都特别无耻,特别与众不同?还是记载本身可能有问题呢?
    郢王弑父 九


    当然,如果仔细比较一下,会发现以上几个例子与朱温的情况相比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管是卫宣公、楚平王,还是李隆基、李元昊,他们对美丽儿媳都表现出了很强独占欲,总要从名到实都夺到自己手中才罢休。而朱温在这方面可远没有这么“自私”,在记载中,他信奉的是“妾不如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况,朱温此前已经有与敬翔“分享”刘氏,与张全义“分享”储氏这样的先例存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敬翔与张全义的信任,以此类推,他只是同儿子们“分享”儿媳,不是夺走儿媳,因此不至于对儿子下手,这好象也不是不可能的。

    确实,从这个角度看,第二个疑问可以得到解释,但这又会引出第三个不合逻辑之处。

    第三,这与朱温以往的行事风格不同,他要是特别喜欢王氏,为什么不像前述的那几位同行一样,干脆夺为己有?原因是他虽好色,但从来不会为单纯性交易支付太高的报酬。

    朱温是个挺奇特的人物,既荒淫滥交,却又痴情专一,他的性和爱是分离的,爱情只针对一个女人,即使那个女人不在了,也不会像汉武帝、唐明皇那样移情别恋。其他的美女对朱温而言,永远都只是性的玩物而已。他是强势的,随意玩弄、左右她们,却绝不会被她们所左右。这一点,只要看看朱温的后宫编制就一目了然了:

    后梁后宫的第一级皇后,正常编制一人,实际空缺。第二级妃,正常编制四人,但实际只有一人,即朱温称帝后追认为“贤妃”的张夫人(张夫人未被追授皇后,这可能是延续自唐朝中期以来,基本不立皇后的传统)。在朱温其余妾室中,最得宠爱的有两人,一为陈氏,在朱温生病时不分昼夜为夫求佛祈福,见者动容;一为李氏,在洛阳皇宫大梁折断的那个晚上,见机的快,救了朱温一命。但即使如此,朱温给她们的报答也不过一个“昭仪”、一个“昭容”而已。

    另外,大家还记得大交际花刘氏吧,主动献媚朱温,朱温却在一夜风流后随手把她送给敬翔;杨崇本妻号称绝色,朱温玩过一手就把她送还杨崇本;还有将朱瑾之妻送入尼姑庵的故事等等。这些事例都说明,朱温虽然喜欢美女,但除了张夫人这个唯一例外,从来不把别的美女当宝贝供起来。那么,大家认为,对性交易如此“吝啬”的朱温,有可能为了一个暂时的玩物(仅仅是有可能而已),都懒得夺到手的女人,就空前慷慨到开出皇位这样一张巨大的“支票”吗?

    如果不是靠着王氏的枕头风,那朱友文以一个养子之身,却能成为后梁皇储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个人认为,这可能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产生的一个偶然结果。在朱温最后的日子中,王氏的表现可能更像一个好护士,而不会是一个好的性伴侣。在朱温决定立朱友文为继承人的决策过程中,她可能起到了作用,但不会比她丈夫朱友文,稍前在汴梁迎驾时表现出的“孝心”更重要。但这两者都不是关键。

    更重要的因素,并不是朱友文和他的老婆做得有多好,而是原本皇位已唾手可得的朱友珪自己搞砸了,以及朱温那已经失控的情绪。那几天,朱友珪究竟因何事触怒朱温而遭到鞭打?今天是弄不清楚了,但这才是最关键的信号。以朱温不久前在那次失败的北征中的表现看,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极易暴怒,有时甚至不可理喻。

    好了,在下最后的观点是:朱温更立朱友文为皇储有可能是因为不满朱友珪,而引发的一时冲动,不一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何精明过人的敬翔,在这关键时刻办事竟会出现致命的拖拉?
    郢王弑父 十


    现在,让我们重新把镜头转回郢王府,朱友珪还在与妻子张氏抱头痛哭,泣泪交流。他身边有个最大胆,也铁杆的心腹仆从,名叫冯廷谔,见此情景,主忧臣辱,说出了一句在正常情况下够诛九族的话:“现情到急处,当死中求生,王爷您干吗不设法自救,转祸为福?要举大事的时机就在这一瞬间,不容耽搁了!”

    冯廷谔的话让人怦然心动,但造反毕竟一项风险极高的工作,凡能好好活着的人,多数并不想造反,想造反的人,多半是已经不可能好好活下去。从小养尊处优的朱友珪过惯了安逸的日子,并没有勇气马上下定决心,所以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一日,朱友珪发动他的所有耳目,四处打探消息,以便弄清楚老爹现在对待自己的真实意图究竟如何,自己是否真的已无他路可走?

    至暮,朱友珪得到了耳目的秘报:皇上已经下旨,将外放王爷为莱州刺史,只是不知为什么,崇政院这次办事效率不高,还没有把敕书正式发下来。

    噩耗坐实了,朱友珪感到全身一阵冰冷。“贬官→外放→流放→完蛋”这是父皇最常使用的经典整人程序,自己也要成为它刀下新的牺牲品了吗?朱友珪认为自己只剩下两个选项:要么任人宰割,要么宰割别人!罢了,罢了!既然你当父亲的不仁,就不能怪我当儿子的不义了!唯今之计,只有你死!我活!

    何况,敬翔已经在无意中帮了朱友珪一个大忙。可以这么说,只要贬他为莱州刺史的欶令还没有生效,朱友珪就不但是此刻最有造反意愿的人,而且也是后梁帝国内部造反条件最优越的人。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那为什么说朱友珪是后梁帝国内部造反条件最优越的人呢?在下觉得,要讲明白这一点,以及将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件解释清楚,我们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后梁帝国中央禁军的编制。

    后梁帝国的禁军编制是在大唐帝国后期禁军编制的基础上,大幅度强化改进而来的。大唐后期的禁军,大致可看作“天子六军”加上左右神策军(有一段时间还要上左右天威军,故唐代宦官有“十军观军容使”一职,后天威军并入神策军)。而后梁帝国禁军,则是“天子六军”加上“侍卫亲军”。

    “天子六军”是一个极古老的概念,出自西周时的《周礼》,里面规定周天子可拥有六个军的常备军(当时一军为1.25万人,六军共7.5万人),诸侯国大国可有三军,中国可有两军,小国可有一军。此后,历朝皇帝的近卫军无论数量多寡,都常用“天子六军”来代称。

    唐代的“天子六军”是指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真的是六支军队。不过,自唐中期以后,他们就基本上丧失了实战能力,只剩下仪仗队的功能。后梁的“天子六军”则是左右龙虎、左右羽林、左右天武、左右天威、左右神武、左右英武,实际上是六个军号,十二支军队,编制比唐代扩大了一倍。后梁“六军”加强并不仅是数量,质量也远非唐代“六军”可比,大多都经过战场磨砺。一般认为,后梁“六军”中,以左右龙虎军最为精锐强大,不但因为参战的纪录最多,历任统军者多为宿将,如张归霸、牛存节、贺瓌等,而且朱温也曾在诏书中褒奖过:“龙虎军,亲兵之内实冠爪牙!”

    在朱友珪准备挺而走险的时候,左右龙虎军都驻扎于洛阳,此时的统军一为柏乡败将韩勍,一为朱温的外甥袁象先。
    郢王弑父 十一


    唐中期以后,由于“六军”不堪一击,唐朝中央不得不从藩镇引进外援,建立了神策军,成为中央的武力基石。“后梁六军”虽然远较“唐六军”强大,但出于强化中央实力,以及分割将领兵权等考虑,朱温也在“天子六军”之外另建了一套“侍卫亲军”系统,而且,如果要比个高下的话,可以说对大梁皇帝而言,“侍卫亲军”比“天子六军”更为重要,也更为亲密。

    后梁的侍卫亲军主要有八支,即:左右龙骧军(又称侍卫马军,是后梁禁军中的头号劲旅,专职的骑兵部队,后梁将领中著名的两个彦章,即谢彦章、王彦章就出自龙骧军)、左右神捷军(又称拱宸军,或拱辰军)、左右广胜军(又称神威军,统军由亲王担任,但具体人选不详)、左右天兴军(又称控鹤军,后梁皇帝最亲近的亲兵卫队)

    在这八支侍卫亲军中,龙骧、神捷、广胜诸军的主力都驻扎于东都汴梁,他们都参加过柏乡之战,损失惨重,现在重新编组恢复中。天兴(控鹤)军因未参战而保持完好,单独驻扎于洛阳,专职负责保卫皇城与宫禁的安全,他们的长官,正是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朱友珪!也就是说,此时直接负责保卫大梁皇帝生命安全的那支军队,正在由一个最想要了大梁皇帝性命的人指挥着!

    不过,即使这样,也并不代表朱友珪造反就易如反掌了。因为有一个因素是必须充分考虑到的,那就是:组成控鹤军的基本材料,是人,不是机器人。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思想,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

    这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比如你是一个打工的文员,这天老板对你说:“那个谁,帮我打份文件。”举手之劳,你自然欣然听命。隔天老板对你说:“那个谁,帮我做份假帐吧。”你能不掂量掂量轻重就服从吗?又隔一天,老板对你说:“那个谁,帮我抢次银行吧。”你难道还能操起西瓜刀就往外冲?那不成了傻逼中的战斗机了!

    后梁禁军,包括归朱友珪统领的天兴(控鹤)军在内,都是由朱温亲手创建起来的,还没有发展成换领导同换内裤一样勤快的魏博牙兵(就算是魏博牙兵,在组建他们的初代领导田承嗣时也是忠心耿耿的)。虽然晚年的朱温日渐昏聩,干过不少倒行逆施的蠢事,在军队中的威信正逐渐衰退,但再衰退,其几十年来与将士同甘共苦南征北战的威望,也远不是从没打过仗,没有任何战绩的官二代朱友珪可比的。

    后世邻国的大将明智光秀,在造反时敢给士兵下令说:“敌在本能寺!”那是因为他手下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当天晚上住在本能寺的那个人是谁,就算看见了,在那个没有报刊没有电视更没网络的时代,也认不出那个人是他们真正的大老板织田信长,很多士兵甚至还以为他们奉命干掉的人是德川家康。

    但朱友珪没有明智光秀的便利。控鹤军是后梁帝国亲军中的亲军,每天守卫皇宫,时不时就会同大梁皇帝见面。而皇宫里住着谁,是一般小百姓都知道的常识,更不用说他们了。在军中没有任何威望的朱友珪,要命令着这些人,去干掉一手将他们组织起来的缔造者,干掉他们真正的大老板,哪有这么容易?

    
    郢王弑父 十二


    所以,朱友珪要想成功干掉父亲,至少得找个有力的人物加盟。这个潜在的加盟者应该满足同时以下几个条件:一、他现在必须身在洛阳,如在外地则缓不济急;二、他应该是一员出自禁军的老将,在士兵中有相当的威望,懂得如何鼓动军心;三、他必须同自己一样,感到地位甚至生命朝不保夕,有挺而走险的动机。

    正常情况下,要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人选很难找。前两条还好办,首都本来就会驻有禁军将领,可第三条简直是可遇不可求,首都的禁军将领当然要选用最熟悉最可靠的人,这样的人一般缺少造反动机。但事有偶然,谁让朱温自己要作死,在前几个月以极微小的罪名砍了好几个将军的脑袋,从而帮助他儿子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同盟者。

    如果有人穿越到那些日子里的洛阳当郞中,可能会遇到一个失眠症患者:左龙虎军统军韩勍。大家想想看,假如你和两个朋友一同做了一件案子,现在事情败露,那两个朋友都完蛋了,只余你一个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莫测的命运,你会是什么感觉?

    韩勍一闭上眼,李思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只剩半截身子的邓季筠,很可能就会出现在他脑海中。一年多前,正是他们三个老资格,处处与新司令王景仁唱反调,引来了一次空前惨败。记得那次战败回来时,皇上的表现好像很宽大,说不会追究。可那是不追究吗?你能相信李思安丧命真是因为接待工作没干好?邓季筠断成两截真是因为马没喂饱?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丧命呢?韩勍心里没有底,如今这皇上已经完全不讲法制了,他要想除掉你,就是找个上班迟到的罪名都可以杀人!

    如果不想等死,那怎么办。逃亡吗?参考刘知浣,恐怕不是个好主意。造反吗?想想刘知浣他哥刘知俊,不管才干、功绩、声望,都远比自己高,还远在外藩,可一反叛,大部份手下都不愿跟着干,很快就失败了。自己要反叛,多半是他的缩水版吧。

    六月二日,心灵一直在倍受煎熬韩勍迎来了救星。这天早上,一个半蒙着脸,穿着平民服装的人悄悄潜进了左龙虎军的营房,来找韩勍。韩勍一看,来人竟然是原先最有可能继承梁皇位的均王朱友珪!毫无疑问,此时这位皇子的出现,肯定有大事,他忙屏退左右,两人进行了一番密谈。

    同样的感受给了他们同样的渴望,这两位禁军高级指挥官一拍即合:联合起来发动一次政变,干掉当今皇上,然后朱友珪当新皇帝,韩勍也可以摆脱生命危险,成为新朝元勋!彼此的支援是必不可少的,现在,朱友珪在动员他的死党时,可以说:“连韩老将军都站在我们一边!”韩勍也可以对自己手下说:“连郢王殿下都是咱们的内应!”相互壮胆,造反的成功率一下子看起大了很多,一支能造反也敢造反的队伍,就有条件组织起来了!

    因为龙虎军的战斗力比控鹤军强,韩勍是老将,在龙虎军的影响力也远比朱友珪在控鹤军的影响力大得多,所以政变将以龙虎军为主力。当天,韩勍从龙虎军中挑选了五百名信得过的精壮士兵,混入朱友珪的控鹤军中,潜入皇宫,两军的密谋分子混合编组,相互鼓气,也相互监视,共同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今夜那注定将令人心跳不已的一刻!
    郢王弑父 十三


    太阳落了下去,夜渐渐深了,躺在卧榻上的朱温,还在迷迷糊糊中苟延残喘。对他而言,时间的概念已经不再清晰,时而好像过很快,时而又好像静止不动了。怎么了?今天是几日?现在是几时?对了,友珪去了没有?友文来了没有?怎么没看见他?没人回答,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吧。侍从宫女们在烛光中小心翼翼地来来去去,仿佛只是没有实体的影像,一切都感觉那样朦朦胧胧的不真实,如沉睡在虚幻的梦境。甚至让朱温都产生一丝怀疑:我还活着吗?

    突然,一阵巨大的响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下子让朱温恢复了清醒。听得出来,那是利斧劈门的声音,是谁在劈砍寝殿的大门?谁这么大胆子?朱温坐起身子,只见侍从宫女们正吓得四散而逃,他们中间,连一个像当年唐昭宗嫔妃李渐荣那样,站出来护卫他的人都没有。

    朱温只得强打精神,蹒跚着爬下龙床,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外面恐怖的劈门声已经被纷至踏来的密集脚步声所代替。哗啦啦,刹那间,一群手持兵刃眼带寒光的铁甲武士冲进了寝殿,驱散了服侍在朱温身边的所有宫人,将这位本应由他们负责保卫的大梁皇帝完全孤立起来。

    流逝的岁月带走了朱温的健康,带走了他曾经矫健的身手,和敏锐冷静的头脑,不过仍然保留了一些历尽沧桑的阅历和无数次九死一生带来的经验。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用已经苍老嘶哑,但仍带有几分威严的声音喝问:“是哪个混蛋造反?”

    朱友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第一次壮着胆子,以平视的目光应对父亲。这是那个曾经抱着幼小的自己,慈爱地呼唤过“小遥喜”的父亲;这是那个曾经百战百胜,制霸中原,带给朱氏家族无比荣耀,让他从小崇拜,并在人前充满了骄傲的父亲;这是那个不顾廉耻,强召他的妻子入宫侍君,让他这个作丈夫的人感到在外人眼中颜面尽失的父亲;这更是那个要将他换下皇储之位,用一纸诏令让他充满恐惧,如见阎王的父亲……

    罢了,不管往事如何,这一切马上都要结束了。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大声答道:“不是别人,是我!”

    朱温老眼的目光虽然已经有些昏花,但还是很快看清了朱友珪那张熟悉的脸,还有那张脸上无比陌生的表情。哈,自己这个玩弄了一辈子阴谋的老江湖,居然会在儿子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可笑,可恼,可悲,可叹,多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汇合着无比的懊悔,让朱温怒不可遏:“哼,我早就想到会是你这个小贼,只后悔没有早点儿把你杀掉!你居然如此凶暴忤逆,能做出弑父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上天有灵,岂能容你!”

    什么?你早就想杀我了?如果说刚才朱友珪对父亲的复杂仇恨纠结中,可能还掺杂有微微的一丝亲情和一丝愧疚,那么在听过那一句话后,这些感觉已全部一扫而空了!何况,你也敢提“弑君”这个词!忘记曾经有个人叫李晔了吗?心已冷透的朱友珪怒吼道:“老贼,你早该被碎尸万段!”

    伴随着怒吼声,朱友珪最铁杆的心腹,车夫冯廷谔抽刀冲向朱温,朱温下意识地侧身想闪避,年轻时在战场上,他曾躲过无数次这样的攻击。但这次不行了,老迈病弱的身体让朱温力不从心,冯廷谔手中的刀直直刺入他的腹部,因为用力过猛,刀尖又从后背穿出!朱温在剧痛中发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从他的前腹后背两面同时喷出,接着,刀被拨了出去,只见肠子从腹部的破口中跟着流了出来,再接着,朱温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片刻之后,朱温的尸体被朱友珪用一条破毛毯裹了起来,暂时埋在寝殿中一个草草挖出的浅坑内。五代的第一位开国之君,本文的第一位领衔主角,纵横天下三十年,给整整一个时代打下了自己深深烙印的朱温,就这样以一种自己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极不光彩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十余年后,由朱温开创的,只能算半成品的大梁皇朝,就在血与火的搏杀中完全灰飞烟灭,他也因此迅速失去了被后世史家修饰美化的可能性,成为了一个基本被盖棺论定的历史反面典型,只给后世留下了一些骂名,一些讥讽,一些丑化,一些叹息……

    本文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人离开了。按本文惯例,到了该给朱温一个总评的时候,然而,这段文字却格外的难写,虽在腹内屡经揣摸,最终还是全部放弃。这不是因为我对朱温此人无感,而是因为我感想到的,想答的东西,已经有人先写好了,而且,他还写得是那样出色,让别人难以企及。

    我如果就照着我的主体思路写,难免与人暗合,落个抄袭的嫌疑。如果完全撇开主体思路,另辟蹊径,总觉得不如人意。我不想写一篇明显不如人的东西啊。

    呜呼!眼前有景道不得,小马佳文在上头!

    所以只好算了,我就不东施效颦了,还是与朋友们一道分享别人的佳作吧。
    附文:梦随风逝 原作:小马连环


    那时,天刚刚亮,第一线阳光就要光临这位大殿,外面的世界将翻天覆地,但这一切跟朱温再无关联。

    夏末的风从门窗的缝隙吹进来,惊搅着地上的浮土,在浮士下面不深的地方,朱三冰冷、死寂、孤独的躺着。

    我们何曾见过这样狼狈,这样不堪,这样凄凉的他。

    败毡裹体兮,魂无所依。遥想当年兮,恍惚一梦。

    三哥,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雕零的花。

    曾经的他走在搬家的路上,母亲在前,两个哥哥在后,他走在中间,朴素的少年一脸倔强。

    前路漫漫,等待你的是与猪圈为伴的生活。

    曾经的他头破血流,战斗在乡间斗殴第一线,倒地后,爬起来,在倒地,再爬起来。

    是的,就这样顽强的成长吧,这个世界马上就要乱了,不懂得爬起来的人将永远趴着。

    曾经的他做花痴状,望着溢香的桥子里从面前走过,他知道里面是张氏之女。

    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当时,他兴奋,躁动,当仰天长啸,方可一宣胸怀。梦吧,在别人的嘲笑中尽情的梦吧,因为梦想,我们才区别于他人。

    曾经的他背着行囊,步出村口。身边是他的二哥朱存,朱存回头望望老娘,遂成永别,那会,朱三说自己没有回过头。

    前进,毅然决然的前进,身后的一切都可以放下,包括母亲,包括妻子,包括儿子。直到有一天,朱三会发现,她们仍在村口张望,无论尔功成名就,亦或落泊失意。

    曾经的朱三身着军服,纵横杀敌,人称朱先锋,从中原到岭南,从岭南到长安,他望着领导黄老四登上了人生的顶点。那时,朱三不动声色,只知道跳板越高,自己才能跃得更远。

    曾经的朱三打开同州的城门,手写降书,换了单位。从此,草军叫他叛徒,唐军面露鄙视,他一一还以微笑。笑吧,如果愤怒与哭都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微笑。

    曾经的他策马来到汴州,那时,身边站着朱珍,站着丁会。

    看,前面的汴州城将是我们的,但我们的,绝不会只有汴州。

    曾经的他陪笑陪酒,送走李克用,夜半之后,牙关挤出那个决定二十年征战史的字眼:杀!

    曾经的他醉眼迷离,手舞长剑,月下奔驰,满座皆惊。

    奋斗吧,秦宗权,时溥,朱暄,朱,魏弘信,王镕,王处直,刘仁恭,李茂贞,甚至李克用。他们都将成为你的胜利注脚。

    曾经的他惯看风花雪月,那里管百年之后,青史要将自己如何描绘。

    曾经的他金冠龙服,南面而坐,一览天下小。从此背上灭唐的骂名,但唐朝亡于己,何苦怨人。

    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你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但你是一个称职的枭雄,努力的草根,合格的领袖,甚至可能是一个好皇帝。

    然而,一切的一切终已结束,历史的归历史,朱三的归朱三。

    静静的躺着,作别所有的云彩。

    活着,你是本厚黑学巨著,现在你死了,是一本警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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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2-11-05 01: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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