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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65页] |
| 作者:总老师麦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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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五 契丹贵族“民主派”们，为维护传统所做的第一次正义斗争，还没来得及正式实施，就这样半途而废了。后世史家们站在胜利的“独裁者”阿保机的角度，将其贬称为第一次“诸弟之乱”。 “诸弟”们暂时消停了一段时间，但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契丹人“老大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民主传统”，仍然游荡在多数契丹人的观念中。契丹“民主派”贵族们，因看着阿保机独自一人八面威风呼风唤雨，而患上的红眼病也还未能治愈。这一切，都意味着阿保机要想在契丹建立起以自己为首的君主专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何况，阿保机干的一些事，也表明他没有完全做到对兄弟既往不咎。前面提过，阿保机当上可汗后，设置了一个新官职“惕隐”，让老二世里刺葛担任，架空自己并不信任的堂兄弟，大夷里堇，世里迭里特。但现在看来，老二也靠不住啊！于是，阿保机借口世里刺葛在征讨女真、室韦诸部时立下功勋，给老二升官，当实权已经流失的大夷里堇。 空下来的惕隐一职，也不由其他亲兄弟替补，改由三伯父释鲁的儿子世里滑哥担任。另外，阿保机还封了粘睦姑为晋国夫人，以表彰她的告密之功。你说，这真是心无介缔，既往不咎吗？ 一大批患有红眼病的“民主派”贵族，看着阿保机的这一系列人事调整，“病情”更加沉重了。 首先当然是阿保机的二弟，第一次“革命行动”的主谋世里刺葛。他当然看得出，大哥是在对他明升暗降，打心眼里已经把他当成外人了！要不怎么会给他安排一个原本由外人担任的鸡肋官职？如果不找个机会在沉默中爆发，那将来也许只能在沉默中死亡了。 更生气的，是原大夷里堇世里迭里特，和他爸爸于越世里辖底。按契丹的政府编制，同时不可能存在两个大夷里堇，这就意味着在刺葛“升官”的同时，同样处在年轻有为年纪的迭里特被迫退休了。 虽然“于越”和“大夷里堇”这两个曾经显赫的职务，已经让阿保机弄成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虚衔，工作只剩下喝茶聊天看报纸，但那好歹也是份崇高的荣誉啊，在国防部长办公室里看报纸的快感，岂是在家看报纸能够代替得了的？现在阿保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剥夺了人家进办公室看报纸的权力，让有自尊心的辖底父子如何不怒？ 最让阿保机没想到的“民主派”，是刚刚得到他提拨重用的世里滑哥。《辽史》中对阿保机这位堂弟的记载，几乎是个人类缺点于一身的无耻小人：先是和老爸释鲁的小妾私通，然后为避免东窗事发，又串通外人干掉了对阿保机恩重如山的老爸。阿保机完全找不到理由地不但不杀他，反而还提拔重用他，可这样之后，他又背叛了阿保机。 我也不知道这是阿保机太傻（这不大可能吧），还是阿保机有什么欲擒故纵的阴谋，没有记载下来，要不，干脆就是《辽史》在胡说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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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六 “民主派”私底下加入了这么多“新鲜血流”，彼此激励，斗志重新昂扬起来，策划再对阿保机发起一次合理合法的正义斗争，打倒独裁，恢复贵族民主！等着瞧吧，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明年！ 明年，是阿保机当可汗的第六年，按三年一届的老规矩，阿保机干完两届，理应改选的选举年。 新的选举年（后梁乾化二年，公元912年）很快到了，果不出大家所料，阿保机压根就不提关于新可汗选举的任何事儿，仍像新官上任似的规划新目标，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指挥着大家东征西讨，去侵夺邻居们的土地和财富。 按阿保机的计划，今年重点倒霉的邻居，是生活在今内蒙西部到蒙古南部的鞑靼人诸部落。鞑靼是中原人的叫法，契丹人则把他们称作“阻卜”或是“术不姑”。他们原本与契丹人的地盘挨不着，在阿保机征服奚人与黑车子室韦之后，双方接壤了。 鞑靼人和此时的契丹人一样凶悍好斗，拥有的战马资源比契丹人还丰富，不过，他们的组织像他们居住地的沙子一样松散，这一项缺点就足以抵消所有的优点。所以，这时鞑靼人虽然很多优良的士兵原料，但从来没有一支象样的，可以称之为军队的武装力量。阿保机要打败他们的难度不大，麻烦只在于他们部落众多，又地广人稀，跑路的工作量比战斗大的多，不像地域狭小的奚人五部，能在较短时间内摆平。 阿保机有点儿担心：自己征讨鞑靼，杀进蒙古大草原的时候，老冤家刘守光会不会来找麻烦？为防患于未然，阿保机决定以攻代守，自己率契丹主力西征，让弟弟世里刺葛率一支偏师侵入卢龙，牵制刘守光的行动。 与以往一样，阿保机在自己很擅长的侵略战争中如鱼得水，鞑靼人大败，数以万计的人畜牛羊成了契丹人的战利品。但阿保机的弟弟刺葛打得更顺手，刘守光正忙于对孙鹤等一小撮顽固分子进行耐心地说服教育，砍几颗人头后，群臣都心悦诚服地一致拥护他当皇帝，皆大欢喜！ 试想，刘守光有开创新朝这么大的事需要他操劳，一心又不能二用，自然没有功夫再去花心思抵抗契丹人的入侵，刺葛得以轻轻松松地一举拿下重镇平州（今河北卢龙）。 提前完成任务的刺葛也没有乘胜前进，他听说大哥还在鞑靼人的大草原上转悠着，觉得这是一个重新选举，取大哥而代之的大好机会。于是刺葛马上放弃了刚刚到手的平州，收兵回去争大位。私利重于公益，安内重于攘外，果然不论华夷，都是“英雄所见略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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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七 世里刺葛招呼上几个弟弟，一起带兵进驻北阿鲁山（我未能查到在什么地方，怀疑在大兴安岭南段），挡住了大哥回来的大道。大概他们想把阿保机拦在外边的时候搞一次大选，没有过于强势的大哥，他们，尤其是老二刺葛，极有可能当选。 他们没想到，大哥之所以一直能当大哥，就是比他们几个弟弟更狡猾。几个弟弟兵发北阿鲁山的第一时间，阿保机布下的眼线就已经把这个骤变的消息通知了他。阿保机也是当机立断，立即停止同鞑靼人的战争，收兵东归。 就在阿保机往回飞奔的时候，世里刺葛等几兄弟却在磨磨蹭蹭，没有召集各部贵族，开始选举。可能他们内部对谁来当下一任可汗还有矛盾，一直达不协议吧。 除了行动迟缓，世里刺葛他们还有一个严重失误：北阿鲁山虽然是阿保机回师路程最近的便捷大道，但并不是唯一通道。有多个孔的木桶，你堵住一个，不代表它就不会漏水了。结果，阿保机向南拐了个弯，绕过北阿鲁山，进入契丹境内。阿保机一面回师，一面飞骑通知契丹各部的头面人物到一个叫十七泺的地方（今地不可确考，后人推测在今内蒙古翁牛特旗到克什克腾旗之间）会合。 你们要选举，那我就给你们弄一次选举。阿保机虽然很讨厌选举，但并不惧怕选举，反正选举也是可以被操纵的。 很快，除了阿保机的几个弟弟，于越辖底父子，惕隐滑哥外，契丹各部的大贵族们基本上齐聚十七泺。阿保机摆下盛宴款待众人，然后很“诚恳”地对大家说：“依照三年一届选举可汗的老规矩，选举年又到了，今天就是找大家来举行大选的。虽然三年前因为太忙，没来得搞选举，今年可一定要选了！传统还是需要维护的嘛。” 按契丹半民主的惯例，可汗是没有任期限制的，而且通常只有可汗所属家族的人才能充当候选人，就此刻来说，即只有世里家族的人才能当可汗。可现在，除阿保机外，世里家其余有份量的人物全部缺席，周围又全是阿保机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卫队，负责“维护”着大选秩序。各部大人们的脑袋只要不是被驴踢过，或者是已经不想要了，那么都应该知道怎么投票了吧？ 果然，选举结果不出所料，阿保机再次连任契丹可汗。他快马加鞭，立即把神圣的“柴册礼”举行了，向老天爷报上到，生米煮成了熟饭，这才派一骑使者前往北阿鲁山，通知几个弟弟：咱们契丹刚刚按照传统，举行大选，选出了新一届可汗。不好意思，还是你们大哥！ 阿保机的几个弟弟彻底抓瞎了！他们发起的第二次“民主斗争”又失败了，而且是失败的一点儿语言都没有，因为在程序上，阿保机这次完全维护了契丹传统，让“民主派”们无懈可击。要不承认这选举结果，就变成无理取闹了，当时又找不到一个喜欢插手别国内政的大美利坚来帮忙，阿保机的弟弟们只好再次选择了低头认错，并“衷心”祝贺大哥的连任。 阿保机知道，强大的迭刺部和世里家族仍然是自己的基本盘，手足相残只会让外人得利，所以他也再次选择了宽恕。使得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势利的史家们记之为“第二次诸弟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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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九 刺葛等人突然接到老妈的告急口信，知道计划又失败了，惊恐之余，不由得变了脸色。但转念一想，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看来已经不是叩头求饶，说句“下次不敢了”可以过关的节奏。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家都抄起家伙，和老大拼了！ 拼虽然要拼，但面对强悍的老大，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刺葛一拍脑袋，想出一条计策：自己率领部众北撤，引诱阿保机的主力追击，使其脱离后方。然后再让老四寅底石率一路偏师，乘虚绕道去袭击阿保机后方行营大帐，夺取大哥那套正版的可汗旗鼓。同时，让一个叫神述姑的萨满大巫师，带人前去袭击对契丹人来说非常神圣的天梯山明王楼。 阿保机在乙室堇淀扑了个空，一打听，得知老二他们己经往北逃了，便命向北搜索追击。阿保机还是有些轻敌了，在不经意间，正好落入刺葛的算计之中，他和他的大军离他的行营大帐越来越远了。 于是寅底石的奇袭打了个正着，没费什么力气，就一举攻入阿保机大营。遵循契丹式打劫战争的惯例，寅底石的人马一边抢劫一边放火，好像忘记了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在他们这短暂的延迟中，一个女人出场了。 如果要在这个时代评选一个最强悍的男人，那么因为时值乱世，有实力的候选人太多，大家见仁见智，可能永远得不出一个公认的结果。但如果评选的是一个最强悍的女人，那没有疑问了，就是这个女人：姓述律，名平，小名月理朵。 述律平，其祖先原本是回纥人，曾祖述律魏宁时因称雄一时回纥汗国瓦解，带其族人转投契丹。到了述律家的第三代家主述律月椀，身任梅里兼阿扎割只（大致相当于统兵官兼可汗机要秘书），在契丹汗国中的地位已经很高。在此基础上，述律家家主巴上契丹真正的第一豪门世里家族，娶了大夷里堇世里匀德实的女儿，也就是阿保机的姑姑为妻，生下了述律平。 古人相信同姓通婚是不好的，但对不同姓的近亲结合没什么顾忌，甚至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的好事。于是，阿保机稍稍成年，就迎娶了小自己七岁，和他一样精明能干的表妹述律平为妻，巩固世里与述律两大家族的联盟。 这是一对相亲相爱，团结互助，却又在很多方面迥然不同的夫妻。 阿保机这个人比较崇拜汉文化，视汉高祖刘邦为自己的人生偶像，一度想把自己的姓氏由“世里”改成“刘”（当然后来失败了）。汉高祖打天下也要有贤臣辅佐，谁是刘邦手下的第一号贤臣呢？阿保机认为是宰相萧何。于是阿保机后来便让述律家，以及以往与世里家通婚的几家契丹豪族都改姓“萧”，为国辅弼。 阿保机的意志在契丹内部是比较强有力的，除非碰上他老婆。述律平与丈夫不同，对汉文化充满反感，讨厌在自己的大名前加一个汉味十足的“萧”字。所以，要“萧”你们去“萧”，老娘我就是不“萧”！述律平遂成为辽王朝历代皇后中唯一一个不姓萧的。当然，从她后来的行事作风看，让她姓萧也确实不当，要改也应该改姓“吕”的。 不仅如此，述律平很可能在阿保机死后，将世里、遥辇等家族的姓氏都改成了胡风荡漾的“耶律”，以清除“刘”姓的“余毒”。从此以后，契丹人就有了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耶律”和“萧”两大姓氏，分别代表了这对夫妇各自的强大意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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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十 言归正传，且说述律平这个女汉子，能够一直担当契丹人的大姐大，自然有她实力基础。平日里阿保机统兵四出征伐，抓来或召来大批胡汉人丁充作奴隶或隶农。述律平留守本部，认识到这是一个人力资源宝库，就用心从中挑选了精悍能干之人，取消奴隶身份，予以厚待，组建起一支只听命于自己，连阿保机都不见得指挥得动的私房军队。 按常规看，这样一支由多民族混合编成的军队（而且其中多数人还不是契丹人），通常都不太好指挥，但述律平此人，的确有知人善任之能，很会当领导。比方说吧，她虽然讨厌汉文化，却没有恨屋及乌的义和团作风，对汉人中的优秀人才，同样提拔同样宠信。契丹开国过程中最重要的两位汉臣，恰恰就是由这位讨厌汉文化的女人举荐给他丈夫的。 因为有这样的识人之能，述律平挑出的人自然差不了，她认为她选出来的人像珊瑚一样珍贵，所以给自己的私人军队取名为“属珊军”，是一支规模暂时还不算大，但很有战斗力的军队。 大姐大养兵千日，现在小叔子攻进来抢东西，属珊军们用兵一时的时候到了，他们火速集合起来，把寅底石的人马又给赶了出去，并将叛军刚刚抢走的旗鼓又抢了回来。 相比寅底石从胜利走向失败的偷袭行动，神速姑对契丹人天梯山圣地的袭击更成功一些。西楼就是后来的辽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阿保机在此筑城，想仿效汉人，抛弃历代契丹可汗逐水草而居的旧风俗，将这里变成自己的都城。不过此时城尚未建好，只是完成了一些附属工程，如上年建好的祭祀用的明王楼，里面供奉着，据说是契丹人传说中的祖先奇首可汗留下来的神帐。 问题是，明王是佛教用语，明王楼自然也是佛教建筑。俺们契丹人祭祀祖先，当然应该由俺们萨满巫师来主持，什么时候轮到洋和尚来狗拿耗子？光明王楼这座代表了洋神仙利益的建筑，就能激起土神仙捍卫者神速姑大巫的无尽愤怒，所以他此役格外神勇，不但抢走了神帐，把明王楼烧成了灰烬，还把阿保机的首都建设工地砸了稀巴烂，害得后来阿保机直到称帝三年后才算拥有自己的都城。 得知后方接连受到剌葛叛军的袭扰，阿保机决定转变方略，暂不追击剌葛的主力，而是回军于土河（今辽河支流老哈河）河畔休整，做出猛虎在山之势，使剌葛不敢再分出小股部队袭扰自己的后方。不过这种守株待兔式的保守打法也让阿保机的众部下不能理解，不是连《孙子兵法》都说“宁速勿久，宁拙勿巧，但能速胜，虽拙可也”吗？干嘛不从速追击，尽快解决剌葛叛军呢？ 阿保机胸有成竹，对部下们说：“剌葛不敢和我硬战，只能逃得远远的。但他的手下都是我们契丹人，只要我们不逼得太紧，他们出逃异乡，有家不能回，时间稍久，岂能不思念故乡亲人？到那时，叛军上下离心，各怀它途，我们再引军追剿，才能以最小损失将他们一举打垮！” 总而言之，阿保机很清楚，这次征战与以往不同，他要对付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兄弟，是自己人。兄弟阋墙，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那最优先考虑的，就不应该是如何最快取得胜利，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杀伤。这既包括跟随自己的人，也包括大多数追随剌葛的人，因为阿保机有够的自信：等这一仗打完了，这些人仍将回到自己的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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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十一 在土河边秣马厉兵一个多月后，阿保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这才率军北进。四月，阿保机率军进至里淀，吸引剌葛的注意力，再分出精锐轻骑，奇袭了“民主派”叛军位于培只河畔的营地，叛军积存于此的军器、粮草、战马等物资损失殆尽！连神速姑抢来的奇首可汗神帐也被抢了回去。 说起来，这一招正是上个月剌葛用过的，现在大哥与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用的更加老辣。这一仗打完，剌葛叛军没了辎重，完全丧失了与大哥阿保机抗衡下去的可能性，只得再向北溃逃。 不料，阿保机已命令臣服于他的室韦与吐谷浑部落在剌葛残部逃亡的前方设伏，派述律平的兄弟，当年曾被刘守光绑架当肉票的述律敌鲁为前锋，追击剌葛，把老二他们往埋伏圈里赶。剌葛叛军退至柴河，室韦与吐谷浑伏兵四起，与述律敌鲁的追兵前后夹攻，叛军大败，部众星散，各自逃命。 五月，逃亡中的老二剌葛在榆河被抓获，老四寅底石自杀未遂，也被逮捕。待这两弟弟被押到阿保机面前，和阿保机作对的全部四个弟弟都已被他拿下，叛军的其他头目也在几个月内相继被捕，下层部众绝大部份投降，得到阿保机赦免后回到契丹家乡，“第三次诸弟之乱”基本上结束了。 但阿保机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看着几次三番带头造反的老二剌葛，气就不打一处来。阿保机下令，老二不配叫“剌葛”，给老二改名为“暴里”，这个听起来有点儿像“暴力”的词，在契丹语里是混蛋、恶人的意思。 后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正月，也就是“卢龙战犯”刘仁恭、刘守光父子被李存勖处决的那个月，回到西楼的阿保机也正在忙着惩办第三次诸弟之乱的“战争罪犯”。 经过调查牵扯，包括“诸弟”在内，这次被圈进“战犯名单”的契丹贵族达三百多人。最终宣判前，阿保机很“人性化”的宣布：人命是最宝贵的，一旦死了就不可能复生，乘你们还活着，最后赐宴一日，让你们敞开了肚皮吃喝，有什么爱好的也可以尽情地玩，等明天再处置你们的罪。 按如今评排行榜都从最后一名排起的习惯，为了把精彩留到后边，我们先来讲讲从犯们的下场： 叛军中名义地位最高的人，阿保机的堂叔，于越世里辖底，与剌葛一同在榆河边被擒。被抓后，一说阿保机因其为家族长辈，不忍公开加刑，命他自己投崖而死；另一说则和他的儿子世里迭里特一起被缢杀。 曾得到阿保机重用的堂弟，惕隐世里滑哥，因其恩将仇报的行为，便阿保机对他极为愤怒，对旁人说：“滑哥这家伙不知道敬畏上天，又反君又弑父，罪行多得数不过来！我的几个弟弟之所以作乱，都是被他教坏的！”听这评语，就知道要从重从严了，结果滑哥和他的儿子都被以最重的酷刑凌迟处死！家产全部没收，赏给平叛有功的将士！ 战犯名单中也有女性，比如烧了明王堂萨满大巫师神速姑。另有一说，这神速姑还有一个重要身份：阿保机的亲妹妹世里馀卢睹姑。在这次大审判之前，她已经病死，故躲过了惩处。忽然想起一句题外话，在央视纪录片《凤棺谜魂》中，那位葬具高贵，却墓室寒酸，既疑似辽国公主，又疑似萨满巫师的辽代早期古墓的神秘墓主人，会不会就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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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十二 女性从犯中除了神秘兮兮的神速姑，还有老五安端的妻子粘睦姑，她因曾有向阿保机告密之功被赦免；老四寅底石的妻子涅里衮，算胁从罪免死。但除掉这两位弟妹外，其余三百余名从犯，在渡过了最后一天的末日狂欢后，全部被处决，再无一人幸免！ 三百多，活两人，死刑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连对从犯的打击都如此从重从严，你能想像，那对主犯，也就是阿保机的四个弟弟该狠到什么程度？ 阿保机给出的判决如下：老四寅底石和老五安端，因为年纪幼小不懂事，受坏人蛊惑一时误入歧途，改了就好，所以免以处罚！等等，这算什么处理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些掉脑袋的从犯们该到地府里喊冤去了。寅底石和安端的生年无记载，我们也不知道他俩当时有多大年纪，不过都是已成家立业的人，能幼小到什么程度？对了，你还有两个大一些的弟弟，总不能说他们也年纪幼小吧？ 老二剌葛和老三迭剌，系“诸弟之乱”的主犯，阿保机一狠心，一咬牙，下令将这两个弟弟各重打一顿板子，并严加训斥：今后你们一定要痛改前非，不能再犯，否则下不为例！然后，放了。 只能说，阿保机真是个好哥哥，真不是个好法官。 阿保机虽然又赢了，但与前两回不同，第三次诸弟之乱给予了阿保机真正的沉重一击。原先，在契丹八部中，迭剌部一家独大，长期垄断了汗国中可汗、于越、大夷里堇等全部要职，其余七部只有干坐在一旁观看，看完了还得拍手叫好的命。 正因为不管怎么选也没自己的份，七部贵族参政议政的积极性很低，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在三次“诸弟之乱”中，不管正方反方，参与者主要都是迭剌部贵族，其余七部没几个人参合（有记载的仅乙室部迪里古一个）。事变过程中，消耗的多是迭剌部的财富，掉脑袋的也基本上都是迭剌部的人，以至于阿保机在历数“诸弟”党羽的“罪行”时，都愤愤不平地说：“此曹恣行不道，残害忠良，涂炭生民，剽掠财产。民间昔有万马，今皆徒步，有国以来所未尝有！” 咱们以前出门都靠四条腿，现在只能靠两条腿，都快被开除出游牧民族的行列了！阿保机这么说，很可能有夸大其辞的成份，但可以肯定，迭剌部的实力在第三次“诸弟之乱”中遭受了重创，对其余七部的优势已大为动摇。 其余七部贵族逐渐也发现了这个现实，沉寂已久的野心慢慢变得活络起来。可汗于越，宁有种乎？凭什么总是迭剌部出身的人来干呢？以前迭剌部胳膊巨粗，咱们都掰不过，倒也罢了，现在迭剌部的胳膊已经没那么粗，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追求自己的被选举权呢？ 七部的夷里堇们私下一合计，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阿保机摊牌，把可汗大位从他手中夺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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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十三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呢？当然是等阿保机的这一届可汗任期届满，该选举新可汗的时候了。到那时名正言顺地让他下台，既合理又合法。 后梁乾化五年（公元915年）春，当朱友贞正与赵岩等心腹策划着如何拆分魏博的时候，刚刚出征乌古部回来的阿保机让七部人马给堵在了路上。 各部的夷里堇们先礼后兵，向阿保机诚恳地提出：你已经当了九年的公仆，太辛苦了，老让你这么一个人为契丹人民服务，我们大伙也于心不忍。这样吧，你先把旗鼓拿出来，好好休息休息，将工作交给新人来干。 看着七部人马那友善的眼神，整齐的制服，以及你不下来我们就把你拖下来的真诚态度，阿保机非常冷静地评估了双方的力量对比，如果火并可能产生的种种严重后果。之后，他也充满“诚意”地同意了：你们说的对，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领导干部嘛，就应该能上能下的。 原以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准备好与阿保机艰苦谈判，甚至兵戎相见的各部头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这事儿办成了！欣喜之余，他们都没太在意阿保机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我当了九年可汗，有非常多的汉人投效于我，他们的风俗和我们契丹人不太一样，习惯于定居，这样吧，不如把汉城和附近那块地皮划出来，单独成立一个新部落来容纳汉人，如何？ 好吧好吧，可汗让出来就行，至于那点儿小事，就那么办吧！各部代表收下了阿保机交出来的可汗旗鼓，开开心心地举行没有阿保机参选的可汗大选去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将要举行的这次选举很悲摧，他们究竟有没有选出新可汗，如果选出来了，新可汗是谁等等，史书上都没有任何记载。 回过头说阿保机，他提到的汉城，不是指今天那个叫首尔的地方，而是不久前由阿保机攻占，并主持重修的一座小城，具体位置在今河北省承德市丰宁县大滩镇，因紧挨着汉人的地盘，居民也以汉人居多，故被契丹人叫作汉城。 提起这座小城的重修，还是出自那个被阿保机扣压的前刘守光使节韩延徽的建议。韩延徽提出：应该在靠近汉人区域的地方建设一座汉人式的城市，用以安置俘获或逃亡来的汉人，让他们开垦土地，经营产业，建立家庭，安定的生活下来，然后再设定税收制度，其长期收益，会比把他们变成随时都想着逃走或反抗的奴隶高得多。阿保机深以为然，采纳执行，现在果然收到了巨大的回报。 那把汉城建在这个地方是否有什么玄机呢？我们追溯一下历史，就可以发现端倪。在北魏时，这个地方原本被叫作“滑盐县”。滑盐县，顾名思义，这里出产食盐。实际上，到此时为止，阿保机的汉城是契丹汗国疆域内唯一一个上规模的食盐产地，契丹人消费的食盐基本都来自此地。如果没有汉城的食盐，大家想想中原从唐代中期到五代一直在实行的食盐专卖制度，就不难想到：进口盐是不好买的，即使买得到，那价钱也是吓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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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帝”阿保机 十四 光此一事，就可以看出阿保机的见识，实在高出契丹诸部大人一筹。他虽然暂时放弃了可汗的权位，但依然可以用经济手段挟制各部。不过，如何才能最大化地使用自己的经济优势呢？还没等阿保机想好，他的妻子述律平便向他献上了一条毒计。 几个月后，阿保机给契丹各部夷里堇发去了一条重要照会： 我们契丹唯一的盐池是我的，以前我是可汗，这里生产的食盐都趟开了供应大家，你们一直享受着吃低价盐的福利，却不想想这福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现在我不是可汗了，没理由再贴本赚吆喝，不按市场规律办事，继续给你们提供低价盐。你们是不是应该带点儿礼物来慰劳慰劳我，然后再开一个价格听证会，协调一下将来的食盐价格啊？ 各部头部一看，这可是件大事，确实得和阿保机好好议一议。于是纷纷带上牛羊美酒，前往汉城盐池，参加阿保机召开价格听证会。 如果仅仅从价格听证会的角度来说，各部大人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以后他们所属各部所吃的盐价一文钱都没涨。但为了争取不涨价，所付出的代价之大，大到让他们连悔之晚矣都来不及了！ 各部大人一落座，阿保机布下的伏兵四起，刀枪并举，把这些胁迫过自己的契丹大贵族全给剁了。这些大贵族也不好好回顾一下历史，阿保机虽然对自己的兄弟心慈手软，但对不是自己兄弟的外人背叛，可从没仁慈过。他们对阿保机干了什么事，还幻想阿保机仍然把他们当朋友，一点儿防备都没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清除了各部头领后，阿保机马上派自己的嫡系心腹接管各部。阿保机在担任契丹可汗九年间立下的赫赫武功，并因此为契丹人带来的大量财富与土地，极大帮助了阿保机对契丹诸部的再统一。对于不可能角逐汗位的绝大多数契丹人来说，阿保机就是他们所能见到的最好的可汗人选，换其他任何人都只可能变糟，不可能更好。既然如此，咱们干嘛还要搞什么劳什子的三年一大选呢？ 至此，契丹的“民主派”贵族或者被阿保机打服了，或者已经从肉体上被消灭了，维护传统的力量遭到了致命打击。而广大的契丹平民，对这几年频频给他们带来灾难的“民主选举”是不感兴趣的。阿保机在制度上取消可汗选举制，建立君主独裁的时机已经成熟。 后梁贞明二年（公元916年）二月（即梁晋故元城大战发生的那个月），在大夷里堇世里曷鲁等一大批心腹重臣的簇拥之下，阿保机在龙化州（今内蒙古通辽市奈曼旗西）举行登基大典，扔掉了在他看来已经土的掉渣，也不够有权威的“可汗”称号，改称为“大圣大明天皇帝”，简称“天皇帝”！他的妻子述律平的职称也升级了，称“应天大明地皇后”，简称“地皇后”！ 更重要的是，阿保机与述律平所生的长子耶律倍（又名耶律突欲，我无法确知“耶律”正式取代“世里”、“遥辇”、“大贺”等姓氏的准确时间，姑且从阿保机的下一代起，统一改为耶律姓）被立为皇太子，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今后我儿子就是我的继承人，彻底宣告契丹传统选举制的完蛋。 就这样，一个充满活力与野性的新兴帝国崛起于乱世中的中国东北，深刻影响了此后两百多年的历史进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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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绘制的阿保机像，不知道是纯属想像，还是有什么依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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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之战 一 契丹帝国的建立，显示出阿保机已无内忧，可以全力对外了，或者说可以把他的工作重心重新放到侵略扩张上来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应该将侵略扩张的重点指向哪个战略方向呢？不妨让我们站在阿保机的角度，先帮他看一看。 契丹帝国的西面、北面，是鞑靼、室韦、党项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游牧民族，此时的社会发展程度都还比较低。他们的普遍特征是地域广阔但经济贫瘠，比契丹人还穷，很榨不出多少油水（他们唯一称得上丰富的资源马匹，契丹人也不缺）。政治上则一盘散沙，谁拳头大就认谁当老大，只不过这种臣服通常也是象征性的，如果新出现一个强者可能忽拉一下又都改换门庭。 因为相对来说比较好欺负，他们是阿保机此前扩张的主要攻伐对象，但要将他们真正消化成为契丹帝国自身的一部份，一来不容易做到，二来即使做到了营养价值也不够高。所以等阿保机建国后，他们便成了鸡肋般的存在，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只剩下盛宴之后偶尔打打油腻的价值。 契丹帝国的东面，是立国已有二百多年的渤海王国。渤海王国，由武则天时代的靺鞨人（后来女真人与渤海人的共同祖先）粟末部首领大祚荣所建，在盛时，它定都龙泉府（又名忽汗城，今黑龙江牡丹江南东京城），地域横跨今中、俄、朝三国境内，东临日本海，南接新罗，西邻契丹，方圆两千里（今人推算其面积约有65万平方公里），户口数十万，是一个很有份量的地方政权，号称“海东盛国”。在遥辇钦德还担任契丹可汗时，契丹曾与渤海为争夺辽东发生过大规模军事冲突，那次还是渤海人占了便宜，契丹人因此视渤海为世仇，时刻准备着报仇雪恨。 如果从地图上看，在阿保机称帝这一年，契丹与渤海两国的地盘大小基本相当，如果论社会发展程度和富裕程度，那渤海还要稍占上风。用这些纸面数据论强弱，似乎是渤海强于契丹。不过，这些纸面数据没有表现出另一方面的事实：契丹人刚刚建国，正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活力，就一个十八九岁的健壮少年；渤海则渐入衰世，统治集团已经腐化，身高和体重虽与契丹相当，兜里还更有钱，却已是个八九十岁的老翁，百病缠身，步履蹒跚。两者对决，胜负显而易见。所以，渤海迟早会成为契丹口中的猎物，只是具体何时动手，还需要再仔细斟酌一下。 契丹帝国的南面就不得了啦，是阿保机最向往的，文明富庶甲天下的汉地，也是在塞北各游牧民族眼中最值得打劫的打劫对象。就像日本的战国大名，稍微有点儿实力就想着“上洛”一样，凡崛起于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政权，无不以南下中原，入主华夏为其最高目标！ 阿保机自然更不会例外，如果有能力，南下肯定是收益最大的买卖。只是与契丹紧紧相邻的，正是李存勖的晋国。 同朱温的看法差不多，结义兄弟就是用来卖的，阿保机不会为无缘无故地进攻自己“侄儿”怀有丝毫内疚。但问题是晋军骁勇善战，装备精良，多百战名将，其强悍天下驰名。如果开战，晋国必是契丹人从未对抗过的强敌，阿保机敢下这个决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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