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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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90页]

作者:总老师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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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梁覆亡二
    2019-003

    于是，朱友贞理所当然地将张全义、敬翔两个老家伙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段凝正式接替王彦章，成为梁军最后一任前敌主帅。同时，配合着挖河与换人，后梁还出台了一个规模宏大，雄心勃勃的大反攻计划。看得出，朱友贞和心腹们对当时的局势并不悲观，完全没想到他们的好日子马上要到头了。

    不过后梁反攻计划的详细内容，很快就让李存勖知道了。原来，就在八月中下旬，段凝率领梁军主力约六万人，渡河攻入澶州（今河南内黄东南）境内，大抢特抢，破坏后唐的物资储备。李存勖则率军进驻朝城（今山东莘县西南）与之遥相对峙。这时，段凝部将，早就和李存勖暗通款曲的康延孝找了个机会，带着一百多名亲兵脱离梁营，投奔朝城唐营。

    李存勖见到康延孝大喜，当即解下自己穿戴的锦袍、玉带，赐给这位未至麾下，已献计马家口的功臣。除了精神奖励，康延孝得到的实惠也不小，他当即被任命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博州刺史，算是得偿所望，出人头地了。

    李存勖的奖励不是白给的，他屏退了左右，请康延孝将其所知的后梁内情都详细说明，并评估一下局势。

    康延孝略一沉吟，为表面看起来，硬件指标仍然可观的后梁帝国，留下了一份内伤深重的，一个典型垂死王朝的诊断报告书：

    “梁朝的地盘不算小，兵力也不算少，但我观察它的朝政状况和内外措施，就知道它必将灭亡！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梁主朱友贞是个智力平庸之人，性格又昏暗懦弱，易受近臣的左右。而朱友贞身边，能够影响他的人，恰恰是以赵岩、张汉杰为首的一班佞臣，这里边就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对内勾结宫中近侍，联手欺骗皇帝，对外则贪赃枉法，以给自己敛财为第一要务。”

    “这帮人在任命官员时，官位的高下，全看你给他们行贿的多少，既不考虑才干品行，也不考察功劳政绩！就比如我的前上司段凝这个人，他既无智又无勇，却一下子位居王彦章、霍彦威等功勋卓著的上将之上，能让谁服气？而且自他上任以来，唯一拿手的事，就克扣士兵的粮饷，再拿这些从士兵身上刮来的不义之财，去贿赂朝中权贵，用以巩固自身权位。更糟糕的是，梁军每次出师，朱友贞不肯让前方主帅掌握军事全权，常常要派必腹近臣来充当监军，军队的进退行止，经常被这些外行的监军所干涉阻挠，军队如何还打得了胜仗？”

    然后，康延孝说到了后梁即将展开的反攻计划，以及它的致命弱点：“我来之前听说，梁军正打算发起四路大反攻，由西向东，分别是：一、由董璋率镇国军，会合李继韬的安义军，北上进攻太原；二、由霍彦威率汝、洛之兵出相、卫，北上邢、洺，最终目标指向真定（镇州）；三、主帅段凝、副帅杜晏球则率梁军主力逼向兴唐，牵制陛下的行动；四、王彦章、张汉杰率汴梁禁军反攻郓州。四路军队预计到十月可全部准备完毕，同时出动！又在滑州决开黄河河堤，让河水淹没曹、濮到郓州间的大片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北军寸步难行，无法从已经攻占的黄河各渡口南下。”

    朱梁覆亡三
    2019-004

    “我在梁军那参加军议，了解了整个计划。依我私下评估，梁军如果聚在一起，那兵力着实不少，这样一分为四，那么在每个分战场的兵力就都十分有限了。所以这个计划表面气势汹汹，其实正犯了兵家大忌！是梁人送给我们的机会。陛下不妨养精蓄锐，等待着到他们分兵四出，顾头顾不了家的时候，只要发五千精骑，从郓州昼夜疾行直抵汴梁，生擒他们的伪主朱友贞，那短则十天，多则一日，天下可定！”

    这一席话，听得李存勖都热血沸腾，不禁拍案叫好！

    不过，我们如细细分析康延孝这一段话，好象里面也有问题：按梁军的四路反攻计划，其中王彦章那一路的目标就是郓州，这不是正好挡住了康延孝方案中唐军奔袭汴梁的大道吗？

    说到这儿，我们就要看一下，梁军四路反攻中具体的兵力分配问题了。四路中，指向太原的董璋部，指向真定的霍彦威部，都没有留下明确的兵力数量记载。段凝身为主帅，所部应为梁军主力，关于他的兵力数字，史书上留下了三种不同的记录。分别是五万（最普遍的记载）、六万（《通鉴》中王彦章的口述）、十万（《旧五代史》中李嗣源的口述）。其中，王彦章可能是有意稍稍夸大梁军兵力，来吓阻李存勖的军事行动，当不得真；而李嗣源的说法，看其表述有可能是指黄河以北三路梁军的总数，如果这个推测合理，那么董璋、霍彦威两部，大概各有兵力在二万五左右。

    而有可能直接阻碍康延孝计划的王彦章部，也有从五百到二万等各种不同记载，最普遍也最可信的说法，是由京城的保銮骑兵数千，加上一些临时抽来的杂牌部队，共计约一万人。在四路梁军中，这一路显然兵力最弱。为什么只派这么一点儿军队攻郓州呢？这大概一是因为王彦章这个人叫领导不放心，不能再给他大兵，二来嘛，估计按朱友贞及其心腹的判断，一万人用于攻郓州，已经足够了。此时，唐军在郓州的兵力，只有李嗣源部五千部精兵，王彦章的兵力，已经是他的两倍。

    按这样的兵力对比，如果李嗣源得不到李存勖大军的增援，能守住郓州就不错了，他要打垮兵力两倍于自己的王彦章，再奔袭夺取汴梁，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当然，如果李存勖大军出现在这个方向，王彦章的一万杂牌部队是肯定挡不住的。

    但是，李存勖的大军，与郓州李嗣源部之间，隔着黄河、几十里由“护驾水”形成的泥沼、济河，已经没路了，应该是无法相互支援的吧？所以，在朱友贞和他的智囊团闭门造车制定出来的这个反攻计划中，不是他们忽视了郓州方向可能潜伏的威胁，而是他们认为这种威胁压根就不存在。显然，这与康延孝的看法有着巨大反差，他们之间，必然有一方的看法错了。

    仔细分析一下，这两种看法间最根本的不同，在于李存勖的大军，究竟能不能通过黄河与济水之间黄泛区？如果不能的话，后梁方面的计划就是有效的。反之，康延孝的计划将可能给后梁致命一击！

    朱梁覆亡四
    2019-005

    这情况略有点儿像二战初期，德军与英、法、荷、比四国联军在西线开战。联军有两个防御重点，一是一马平川的比利时，二是法德边境的马奇诺防线。至于位于两个防御重点中间的阿登森林，就如同朱友贞眼中的“护驾水”，联军认为，那里是装甲部队无法通行的地区，所以那里即使受到德军威胁，也顶多是少量步兵，不足为惧。于是他们就同此刻朱友贞一样，放放心心地将所有机动主力部署到北部平原去了。

    而此前，德军中一个叫曼施泰因的参谋军官，在征求了坦克战专家古德里安的意见，确认阿登森林并不是装甲部队的禁区后，制定出了主力突破阿登森林，从侧后迂回包围联军主力的战略，这便是军事史上的不朽杰作：曼施泰因计划。

    那么“护驾水”究竟能不能阻止一支军队的通过呢？正好在几十年前，出现了一个很类似的例子：1947年，刘邓大军为南下大别山，穿越了因花园口决堤形成的黄泛区。那次行动证明，军队在黄泛区行军虽然异常辛苦，要涉水走过去还是没问题的。但车辆要通过就极其困难，为此刘邓部队不得不抛弃了几乎所有重武器，过去之后，全成了步兵。

    不过还要注意，刘邓穿越黄泛区时，花园口决堤已经过去九年，康延孝计划提出时，酸枣决堤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穿过“护驾水”的难度估计会比刘邓更高。结合稍后发生的事，我们可以判断，大军穿越“护驾水”是做得到的，但估计所有的辎重车辆不可能通过，士兵们只能携带随身的干粮，可以打一场速决战，没有能力应付一场持久战。

    但康延孝认为这已经足够，你以为不能走的地方，实际上能走，你以为安全的地段，实际上最危险，这才是最要命的！为了出其不意，冒这点险是值得的。

    不过，有康延孝这种胆量和眼光的人，从来都是少数，后唐的大部份官员更容易了解到的，是本方的困难，因而普遍对前景并不乐观。

    这时，后唐的粮荒问题更严重了，卫州、德胜的失守，损失军粮达数百万石，河北一带的库存，下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负责给大军征粮的租庸副使孔谦虽然精明强干，也使出全身本事横征暴敛，奈何大量农夫因交不起皇粮而逃亡，收上来的赋税还是一天天减少。

    与此同时，北方盛传：契丹军队即将发动一次新的大规模南侵，与后梁的北伐南北并举！如果这传言成的话，届时唐军面临的困难，就不仅仅是缺粮了。

    于是，等李存勖在朝城召开军事会议时，竟然多数到会者都不愿冒险，而主张与后梁暂时讲和。他们中的代表人物，是被郭崇韬排挤出枢密院的宦官大佬，宣徽使李绍宏。

    李绍宏说：“郓州只是一座悬在敌人后方的孤城，城门之外就是后梁的领土。要守住它太难了，即使守得住也不划算，有这座城还不如没有！不如这样，用它作为筹码，来交换被后梁占领的卫州（今河南卫辉）和黎阳（今河南浚县），两国正式谈判，以黄河为界，和平共处，让士兵和百姓得以休息，渡过今年的难关。等来年财政状况好转，再相应制定新的计划。”

    李绍宏说的好象很有道理，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李存勖不悦，怒道：“如果这样做，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会议最后不欢而散。

    朱梁覆亡五
    2019-006

    会后，李存勖单独召见了郭崇韬，想听听这个智囊的意见。

    郭崇韬显然也是一个少数派，乘着没有外人，他首先驳斥李绍宏的论调，也算顺便在这个已和自己结仇的老领导头上踩一脚：“陛下您过着这种头不梳洗，身不解甲的苦日子，已经有足足十五年了吧！图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消灭伪梁，为国家报仇雪耻！而今，陛下已登基称帝，黄河以北的军民，都在期盼着你能平定天下，重现太平。如果大家看见，您刚刚得郓州几寸土地，就没有能力守住，被迫放弃，哪谁还相信您是能一统中原真命之主？我怕一旦与梁人讲和，放弃郓州，军心将动摇，士气将瓦解。将来一旦存粮耗尽，军队将不战自溃！那时即便和议成功，梁人同意划黄河为界，又靠谁来为陛下防守？”

    然后，郭崇韬为李存勖详细分析说：“我这几天向康延孝详细询问河南的具体情势，比较了敌我双方的优劣短长，连续几个昼夜反复推演，最后认为：成败之机，就在今年！”

    “梁主把他的全部精兵都交给段凝，让他侵入我们的南境，而保护国都汴梁的任务，交给黄河水。他们以为决开河堤，我们就过不去了，所以东线没什么有力防备。他们虽然也派王彦章进攻郓州，但只要看看人员和军队的配置就知道，那是一支没有战斗力的军队（让陷害王彦章的主力队员张汉杰，来给王彦章当监军，配合度可想而知，其一万人马也是赵、张等朱友贞心腹统领的亲卫骑兵，加上临时从各处拼凑来的杂牌，没有王彦章原先常带的老兵。另外，张汉杰肯屈尊来前线，亲自执行给王彦章穿小鞋的任务，可见他认为这次出征没什么危险，证明了他们对“护驾水”的盲目自信），顶多指望郓州守军因得不到援助，会有人动摇当内奸罢了。”

    “段凝根本就不是个将才，没有临机决断的能力，这种人就算统率着大军，也不足为虑。现在投降过来的梁兵，都说汴梁几乎没什么军队，正是奇袭的良机。陛下可以分出少量军队防守兴唐（魏州），吸引住段凝；一支偏师控制杨刘，确保南下的通道；陛下则亲率精锐南下，与郓州李嗣源部会合，然后长驱直入，扑向他们的都城汴梁。城中既然空虚，一见大军，必望风而降！只要取下伪主朱友贞的首级，梁朝其他将领也自会投降，天下可定！”

    “不这么做的话，今年秋粮歉收已成定局，库存粮很快就会吃完，崩溃的就是我们了。如果陛下不能排除非议，做出决断，大功怎么可能建成？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样样事都交给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那什么事都要被耽误。帝王应运而起，必有天命护佑，在此关键之时，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迟疑。”

    李存勖喜道：“你说的正是我想的，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是王是寇，我豁出去了！”

    稍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反对远袭的大臣在私下串联的结果，后唐的司天监向李存勖奏报说：“据天像看，今年的天道不利于唐，如出师深入敌境，必然无功！”

    相传在武王伐纣前，周人先用龟甲和蓍草占卜战争前景，得兆是“大凶”。身为周军主帅的姜子牙当时就耍赖，把龟甲蓍草一脚踢飞，说：“枯骨乱草，安知吉凶！”李存勖也用相似的态度对待司天监的“科研成果”。如果天像要和我作对，那就让天像滚一边去吧！

    很多很多年后，另一个伟大的战略家在读到这段历史，看过李绍宏、郭崇韬、李存勖三人的不同表现后，写下了自己的评语：已成摧枯之势，犹献退兵之谋，世局往往有如此者。此时审机独断，往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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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2-11-05 01: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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