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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95页] |
| 作者:总老师麦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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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一下我前文中的这段文字： “我如果举什么志士仁人、英雄先烈之类正面的例子，他们多半会嗤之以鼻，那种宣传材料的话也信？反正他们的逻辑就是：我不信的东西就不存在，都是史书骗人的！所以我只好姑且举一个现在还经常发生，也不可能是被美化宣传的例子，因为软约束力也有可能是很邪恶的。” 没想到我已经有言在先，还能让某些朋友产生如此大的误解。把软约束力建设仅仅看成宗教或者传销这种邪恶组织，那眼界实在是太狭窄了。软约束力正面的例子更多，更比比皆是。 当《人权宣言》写下：“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时，那就是在给大家灌输一种思想，就是一种软约束力建设。 当《义勇军进行曲》唱出：“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时，那就是在给大家灌输一种思想，就是一种软约束力建设。 当一个仪式要求你对着国旗宣誓时，那就是在给你灌输一种思想，就是一种软约束力建设。 你看到《壮志凌云》、《拯救大兵瑞恩》、《独立日》、《红海行动》、《流浪地球》等符合各自国家政治正确的主旋律电影时，也应该想到，那就是在给大家灌输一种思想，就是一种软约束力建设。 …… 软约束力建设就如我文中的另一句话：“对民众进行世界观、人生观教育。这种教育，从人类有文明的那一天开始，古往今来，不分中外，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是竞争越来越激烈，手法越来越高明。” 只要你愿意为了某种信念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代价可大可小，只要有，就表明你已经受到某种软约束力的影响了。比如你给灾区捐款；比如粉丝们为了自己喜爱的明星与另外的明星粉丝们在网上互掐；又比如数年不进电影院的我，作为《铳梦》的铁粉，在《阿丽塔》上映时去贡献了两张电影票。并不是要信教或加入传销才叫受到影响。 当然，一般被记住的，不是这些平平常常的事例，而是那些极端的例子。拙文中刚刚离去的王彦章、敬翔、皇甫麟，就是为儒家宣扬的忠义信念而选择殉国。历史上那些抵卸外族的民族的民族英雄、抗战烈士，为实现崇高理想献身的革命先烈（至于后来理想能不能实现，我不想在这里讨论，那也不是先烈们的责任）等等，正面例子极多，我先前不说，只是为了避免某些网友，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口咬定是假的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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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跛足的帝国 八 2019-026 还有几点需要说明一下，意识形态并不是统治者的天然盟友，就比如拿对华夏影响最深的儒学典籍来说，里面固然规定了“君为臣纲”，可也同样说过“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虽然主流意识形态通常对统治者更有利，但它必须有能让人信服的严谨逻辑，如果一切都只偏向统治者，屁股坐得太歪，失去了起码的合理性，那它也就不再有生命力，只能等着被淘汰了。 因而如何利用好既有的意识形态，趋利避害，制造有利于政权稳定的软约束力，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并不是每个统治者都能很好掌握的。在本文中，就有好些重要人物，也许在其他方面非常厉害，但在国家软实力建设上，干得就很不成功。 不同于土地、税收、军力这些可以数字化的硬约束力，国家的软约束力是一种很不直观的东西，它就像美女的颜值，明星的演技，虽然是一种客观存在，但却没有任何仪器可供精确计量，常常只能凭感觉做出一个模糊的判断。古代又没有民意测验，下边送上的报告通常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人心何时走向崩溃，极难准确预警，很容易让统治者掉以轻心，待发现问题严重时，往往为时已晚，大势已去，无可挽救了！ 之所以说无可挽救，是因为维护一个王朝存在下去的力量，是硬约束力与软约束力共同作用的一个合力。这个合力并不是两种约束力简单相加的结果，而更接近于它们相乘的结果，也就是说，如果其中一个力等以零，另一个力不管多大，整个合力基本上也就等以零。 比如1911年的清王朝，就是硬实力看起来还不算弱小，但软实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崩溃的实例。从实际损失来说，武昌起义对清王朝的打击十分微小，仅仅是丢了一座省会城市而已，如同大象被蚊子叮了一口。几十年前的太平天国，不论打下的地盘，还是给清军造成的损失，都比武昌起义大上百倍！为什么太平天国这大江大河清朝都应付过来了，却过不了武昌起义这条小水沟呢？ 但是在太平天国起事时期，洋务运动还没有开始，西式学堂还没有中国大量出现，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还是传统儒学，曾国藩打出的维护名教的旗号保卫清王朝，仍然极有号召力。而到了辛亥革命之时，垂垂老矣的儒学思想，已经经受不住革命党人传播的民主、共和等新思想，新意识形态的冲击，清王朝依赖的软约束力，已经从意识形态的根子上就垮掉了，它又没有能及时完成转型，无法跟上时代的变化。 于是，那时造反最积极的，正是清王朝为保卫自己而编练的，然后又被革命党人渗透影响的新军。所谓“寡助之至，亲戚叛之”，软约束力低到一定程度，原本你拥有的硬约束力也就不再是你的了，所以表面上还很庞大的清王朝，在遭到武昌起义的轻轻一击之后，会那么迅速地失去对自己肢体的控制，进而轰然倒地。 更突出的例子如1991年的苏联，从硬实力上看，那时它仍然拥有世界第一流的武装力量，和遍布全国的庞大警察组织。但这又能如何？代表它软实力基础的共产主义信仰崩塌了，基本上已经没人相信那个理念，愿意支持这个国家存在的人已聊聊无几。八一九事件期间，临时接管政权的“紧急状态委员会”欲调动苏军驱散叶利钦发动的示威流行，从纯军事角度而度，这对强大的苏军几乎没有难度，但军队拒绝听命，“紧急状态委员会”迅速垮台。随后，理论上应该是合法总统的戈尔巴乔夫复职，可再也没有人理睬他这个蹩脚总统，史上最庞大也是最强大国家之一的苏联，便在没有外力打击下的前提下分崩离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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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跛足的帝国 九 2019-027 从上面两个例子中，想来朋友们也看出来了，在清晰可见的硬约束力还不弱，而不易计量的软约束力已经瓦解这种情况下，一个政权可能在没有明确预警前便快速崩溃。这是不是与本文中后梁帝国的猝死有些相似呢？ 是的，后梁就是一个硬实力强而软实力弱的跛足帝国。不过，与清王朝和苏联相比，后梁帝国的帝国的灭亡与它们的终结还是存在很大不同。清王朝和苏联拥有的软实力，都是在意识形态的根上就已经垮了。而在五代时期，因为根本没有能够取代儒学主流地位的新意识形态出现，根基没有发生大变，是后梁帝国自身在此基础上的软约束力建设太弱。 很多网友常会提到某个王朝“得国正”，某个王朝“得国不正”。不管“正”不“正”，都得了国，从硬实力的角度来说并无区别。但从软实力的角度来看就不一样了，得国正，表示某王朝或某人取得天下的方式，得到了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可，被世人认为是合理的，应该的。所以该王朝建立之初，软实力就有一个比较高的初始值。得国不正，则表示某王朝或某人取得天下的方式，违反了主流意识形态的道德标准，为世人所不耻，它建立之初的软约束力初始值。至于后梁王朝，拙文《诸神的黄昏》一节已经论述过，它在建国前的舆论战线是输得很惨的，为有气节的士人所普遍不耻，是“得国不正”的典型。 初始期很重要，但也不是绝对的，王朝的软约束力强弱，还要看后期建设对它的增减效果。在这方面，后梁王朝也可谓先天不足。管子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将一套思想渗透进大众的思维，让他们养成心理上的惯性，是一个需要漫长时间，潜移默化的过程。后梁王朝存在的时间太短了，就算它在软约束力建设方面干得好，时间也来不及，何况它干得还不好。短短两代人，就接连发生父子相残，兄弟相残，破坏了朱家皇室本就不够神圣的形像；后期朝政腐败，官以钱得，政以贿成，破坏了政府形像；一而再，再而三地人为制造黄河水患，为弥补战争的损失而横征暴敛，让治下黎民多受苦难…… 在李存勖冒险对它发起最后一击之前，后梁帝国的软约束力其实已经降到了一个危险的阀值（但比1911的清王朝和1991年的苏联还是要强些，毕竟意识形态的根基没垮），只是靠比较强大的硬实力撑着门面。因为一个失误，中央的硬实力一失手，它马上就完蛋了。 与后梁相比，黄巢起义后的李唐王朝是另一种性质上的跛足帝国。首先李唐王朝又有过非常辉煌的过往，直至今日，唐朝仍然被普遍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值得骄傲的时段之一。李唐存在的时间又非常久，世人在心理上早已养成了唐朝是天下正统的惯性。何谓忠义？就是忠于李家天子的观念。这种观念，不仅仅是对忠义之士有效，即使对那毫无忠义之心的那些藩镇跋扈武士，也不是毫无影响，起码让他们不敢轻易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然弱到极点的唐朝也不可能还熬了二十多年。 所以唐末中央的情况就是：它看得见的硬实力已经弱小到了十分可怜的程度，但不能直观看见，却深入人心的软实力仍然广泛存在世间，甚至存在到它灭亡以后。在唐亡后，还出现了后唐、南唐两个打着它旗号建国的政权，就是其影响力仍存的明证。故而仅从硬实力看，灭亡前夕的后梁比晚唐强大多了，但如果将软、硬实力结合在一起看，后梁真的不比晚唐强大。从这个角度，这两个王朝灭亡时的不同，就比较好理解了吧？ 好了，大致说清楚这个道理，这篇最长的附文即将结束，最后，我想和朋友们说个小故事。 一战的主要发起人，德皇威廉二世是个狂热的海军发烧友。据说有一次，他用宝贵的业余时间，亲自“设计”了一艘战列舰方案，事成之后，颇为得意地将图纸交给一位舰船设计专家，请其品评。 那位专家看了图纸，用尊敬的语气称赞说：“陛下设计的军舰，拥有无以匹敌的强大火力，坚不可摧的厚实装甲，和让所有敌舰望尘莫及的澎湃动力，可以说在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我认为，它只有一个小小的缺点，那就是：它只要一下水，就会马上沉到海底去，再也浮不上来。” 虽然这个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它背后阐述的一个道理却是千真万确：战舰设计是一个需要考虑诸多因素，在大量彼此矛盾的需求间，实现妥协平衡的复杂工程。你把某项指标过份提高，往往就会在其它指标上付出代价。如果你只是弄清楚了其中一个，或几个因素，最好保持谦卑，不要草率地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战舰设计的全部秘密。 人类的历史，远比一艘战舰的设计更复杂得多，它更不可能只用一个因素，一个逻辑就全部解释清楚。 本篇附文着重分析了意识意态、软实力、软约束力这几个紧密联系的概念，以及它们对历史的影响，这并不是说：它们特别重要，比其他因素重要，用它们就能解释一切。这压根就不是我的观点，你们如果发现有光靠它们解释不了的现象，这很正常，就像战列舰的设计不能只考虑火力、装甲和动力系统一样。 可如今的很多网文，似乎正在犯此类错误。它们迎合这个大众普遍缺乏信仰的年代，只强调最能够吸引眼球的实际利益部份，说这就是一切真理的源头，通过给大众情绪提供一个宣泄的管道，来让自己攒足了人气。同时，它们却将很多原本同样重要的因素，给刻意忽略，给悄悄无视掉了。如果看过本文的朋友，面对错综复杂的各种现象时，能从更多的角度去思考因果，则在下不胜荣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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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后唐三朝 梁亡众生像 一 2019-028 差不多在敬翔自尽的同时，梁朝的降官们以李振为首，正在皇宫，向这里的新主人李存勖山呼万岁，并深刻反省，请求赦罪。 郭崇韬听说昨天没来的李振，今天来了，挺感兴趣，让人指给他看。看见李振叩头如捣蒜的表现后，郭崇韬禁不住一声冷笑：“以前听人说李振是一代奇才，我今天一看，不过是个平常的庸夫罢了！” 李存勖刚得汴梁，原后梁的大部份疆域仍原来的官员、军队统辖下，为了争取这些放心投降，李存勖需要以宽大示人，所以他下令：全部赦免。不过，这道赦令只是暂时的，对某些人来说，其有效期之短，超乎想像。 十月十一日，也就是朱友贞去世的第四天，李存勖占领汴梁的第三天，姗姗来迟的梁军勤王之师的前锋部队，在大将杜晏球带领来，到达汴梁之北约百余里的封丘。在这里，他们与唐军李从珂部遭遇，梁军将士们马上就明白过来：汴梁已经丟了，皇帝没了，大梁亡了，咱们还向谁效忠啊？没有发生任何交战，本也算得上一员勇将的杜晏球就投降了。 十月十二日，段凝统率的梁军主力也进至封丘，一看这情况，他当然不会像王彦章预测的那样不开窍，而是非常识时务地马上率麾下这支梁朝最强大的野战军缴械投降，帮助李存勖灭梁之战成功收官。然后，段凝以仿佛新朝功臣的身份，非常自然，甚至是十分得意地率众将南下，朝见新皇帝李存勖，完全不在意后梁一些旧臣对他的鄙夷目光。好象他段凝原本就是从李家派到朱家来当卧底的，现在只是大功告成，回归组织而已。 仿佛为了在行动上证明这一点，后梁众降将在朝见李存勖后，由段凝领衔，比昔日同事王彦章更加“正气凛然”地上书抨击丑恶，矛头直指他们十几天前，还在行贿拍马，拼命讨好，亲如一家的那些朝中权贵：“伪梁的显要高官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胡柳陂会战时的梁军副司令）等一干奸臣，对上蒙蔽伪主，窃弄皇权，对下作威作福，残害苍生！罪恶滔滔，简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之前李存勖下令大赦，是为了在局势还没有彻底明朗化之前，稳定后梁降官的人心，防止仍然拥有巨大实力的原后梁各路将帅、各地藩镇们，因为前途莫测，挺而走险，继续与唐军对抗。而李存勖心里，其实早给世仇后梁的高官们拟定了一份必杀名单，只等机会一到便可以付诸实施。 现在，原后梁帝国的各路军队、各地藩镇，仿佛约好似的依次来降，就没发现一军、一镇愿意继续为梁朝尽忠的！看来，天下已定，宰几个早就想宰的“战犯”也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 正好，赵岩等人在后梁朝野的名声已经坏透了，杀了他们正好体现大唐中兴吊民伐罪的正义性，而且这几个人手中又没有直接掌握兵权（这是赵岩、张汉杰等侫臣与曾与其同流合污的庸将段凝、盗帅温韬等人的最大不同，所以他们在后梁亡国时的结局也就截然不同。），杀掉也没什么风险，真是杀了也白杀，所以不杀白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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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亡众生像 二 2019-029 于是，李存勖言而无信地撕毁了自己几天前才刚刚颁布的大赦令，这是他称帝以来的第一次，但远远不是最后一次。只是现在轻佻的李存勖暂时还看不出，身为本应金口玉言，令出必行的一国天子，却轻易地一次次自打耳光，动不动就失信于天下，将来的后遗症会有多么严重？ 李存勖欣然接受了段凝等人提出的这个合理化宰人建议，还顺理成章地在诏书中奖名单上又加了几个他原本就想杀的名字： “敬翔、李振首先辅佐朱温，共同颠覆了大唐，屠害皇室，杀戮朝臣，罪不容赦！敬翔虽已自尽，不足以抵消其罪。还有契丹的撒剌阿拨（就是阿保机那个不安份的二弟，曾一度降晋被李存勖收为义子，又在胡柳陂会战中倒戈降梁的那位世里剌葛），既反叛兄长，抛弃生母，又辜负皇恩，背叛国家，也是死有余辜！这几个人，应该与赵岩等人一样，绑赴街市，满门抄斩！” 十月十六日，除去已经先死的敬翔、赵岩两人外，所有名单上的人及其家属（包括敬翔、赵岩的家属），都被绑赴汴桥之下，开刀问斩。郭崇韬说的没错，李振就是一个平常庸夫而已，他竟没有看出来，别人可以降唐，他和敬翔是不能降唐的！他最后的屈膝投降，只为自己赢得了短短六天的性命，和一个永远被后人耻笑唾骂的污名。 如果连敬翔、李振此类“帮凶”都要被灭门，那李存勖会怎么对待朱温这个已经死去的“元凶”呢？会将朱温当年那句“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的哀叹变成现实吗？ 且说在段凝、杜晏球等梁军大将纷纷归降的同时，原梁朝所属的各藩镇首长们，也没有一个例外，全部树倒猢狲散，争先恐后地改换门庭，向唐朝皇帝表忠心。 朱温的亲外甥，当年帮朱友贞夺位的主要功臣之一，后梁的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因为驻地宋州（今河南商丘）距离汴梁比较近，成为了第一个入朝晋见新主的后梁节帅。 在后梁一朝，不管论和朱友贞的亲密与受宠程度，还是比较在贪污腐化巧取豪夺方面的敛财造谐，袁象先都不会比赵岩、张汉杰等人差，如今赵、张等老同事落得那种下场，袁象先也不可能不有所担忧。 不过，作为一位资深贪官，袁象先深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大道理，他带着数辆大车，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一到汴梁就大肆贿赂李存勖身边的各色人物，上到李存勖的宠妃刘玉娘，枢密使郭崇韬，下到供李存勖取乐的伶人、宦官，见者有份。 看来这办法果然有效，没过几天，李存勖的耳朵里，就充满了对袁象先的赞美之词。仿佛听信了这些赞美词，李存勖对于率先归顺的袁象先颇为厚待，赐名“李绍安”，不久，欢送其回宋州继续担任宣武节度使的工作。稍后，还将“宣武军”更名为“归德军”，以表彰李绍安（袁象先）率先“归顺有德之君”的“功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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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桥，可能就是李振、张汉杰、剌葛等人的丧命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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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亡众生像 三 2019-030 实际上，袁象先之所以没受到任何追究，还得到李存勖的厚待，主要原因绝不在于他出手阔绰，舍得花钱行贿，而是因为梁亡时他正好担任节度使，手里有兵有地盘。如果袁象先在梁亡时与赵岩一样任职中央，那凭他后梁外戚的身份，贪污腐化的名声，还有与末帝朱友贞的亲密关系，早就该全家送到汴桥下砍头示众了！ 后梁帝国是突然间崩溃的，它留在各地的残存势力还非常强大，这些军队统帅、地方大员们虽然已经对后梁没什么忠心，不会为朱家拼命，但如果李存勖这位新君推出的政策，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甚至生命，那他们完全可能为了自己同后唐王朝继续战斗下去。那样的话，势必兵连祸结，虽然唐军已居于优势，但这战争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打赢，李存勖灭梁的胜利成果，必将大打折扣。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袁象先这位率先入朝表忠心的后梁地方实力派代表人物，是肯定只能优待不能杀的。 稍后随袁象先而来到汴梁的，有一个更重量级的大人物：后梁的洛阳留守，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全义。与小辈袁象先相比，已过古稀之年的张全义可谓久经风雨历练，是位段位更高的墙头草大师。晋见李存勖之时，老张一方面献上一份厚礼：金币、宝马数以千计；一方面又在自己的老脸之上涂一层泥，乍一看就像时尚女孩敷的面膜。 这种做法叫作“泥首”，倒不是为了增加脸皮的厚度（虽然我觉得的确有此种效果），而是古人表示诚心认错的一种仪式。当了这么多年的梁臣，张全义特为自己“误栖恶木，曾饮盗泉”的过失向李存勖请罪。 张全义以重建洛阳之功，在当时名气很大，形像也主要是正面的，算得上德高望重。对这样重量级元老人物，新朝当然应该安抚为主，更不能轻动，否则负面影响将巨大到难以估量的程度。更何况人家还那么识时务，事儿做得那么到位，不但在第一时间归降，带着钱来，而且连脸都不要了。 于是，李存勖不但很合理地马上赦免了张全义的“罪过”，还做得更过份，“大喜”之下，当即吩咐在场的皇子李继岌和皇弟李存纪等：你们对张公，当事之如兄！ 李存勖这一手神操作让我在读史时都觉得凌乱了：张全义既是你儿子的哥，又是你弟的哥，那他究竟算是你李存勖的什么人呢？ 这个问题后来有人替李存勖作了回答。 第二年（同光二年，公元924年），李存勖带着刘玉娘（那时已经升级为皇后）到张全义家作客，张全义当然又是挥金如土，献上大批珠宝，竭力招待好皇帝、皇后。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命人痛打亲爹的刘玉娘突然“深情”地对丈夫说：“妾身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所以一见到同年纪的老人，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爹娘，感觉特别亲切！能否让妾身认张公为义父，稍解孝思？”对于刘玉娘的请求，李存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张全义虽然惶恐，推辞再三，还是接受了刘玉娘的叩头，认下了这个“义女”。 第二天，刘玉娘命翰林学士赵凤（就是当初跟着刘守奇一起逃亡的那位文士赵凤，他在刘守奇死后任后梁的天平节度判官，李嗣源奇袭郓州后降唐）帮她写封家书，和张全义好好叙叙“父女之情”。赵凤有了一种类似生吞苍蝇的不适感，他马上密奏李存勖说：“自古以来，从没有皇后认臣子为义父的事！这样做合适吗？”李存勖夸奖了赵凤：你说得很对，是位忠臣！不过皇后喜欢，别扫了她的兴。这样，张全义的新身份便铁板钉钉了：李存勖的义岳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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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亡众生像 四 2019-031 好了，那些后面的事待后文再说，让咱们还是先回到同光元年末，张全义刚刚完成他此生五易其主（黄巢、诸葛爽父子、李罕之、朱温父子、李存勖）这一“壮举”时。 为了进一步讨好新皇帝，张全义提议：大唐就应该回归大唐的都城，只可惜长安已经残破，所以最好是迁都到洛阳去，那里还设有大唐历代先皇的宗庙，应该去拜谒。另外，六年前，朱友贞曾打算在洛阳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因大军渡河而匆忙放弃（见前文《胡柳陂大战》一节），但准备好的各种大典物品都还在洛阳存着，皇上您如果要在洛阳祭天，将大唐中兴的喜讯诏告天下，就省事多了！ 李存勖听了，深觉有理，于是正式决定，后唐的都城，就定在洛阳。整个中央政府，开始分期分批，逐渐向洛阳搬迁。不过，洛阳除了有大唐的宗庙，还有另一件让后唐王朝的政治正确相冲突的东西：后梁太祖朱温的埋骨之地，宣陵。该怎么处置它呢？ 据说李存勖最初的打算是：把坟刨了，劈开棺材，再一把火将尸骨烧成灰！张全义虽然为了生存经常跳槽，但还算得是个厚道人，不会反咬旧交来讨好新主（除非那个旧交对他太糟，如李罕之），便上疏劝阻说：“朱温虽然是国家的大仇人，但他毕竟死了很久，再怎么给他本身加刑，他也不会疼不会痒了。屠灭其家族，已经是足够严厉的惩罚，就请不要再开棺焚尸，也好向天下展示圣天子的恩德！” 李存勖给了张全义这个面子，于是对宣陵的处置，改成铲平封土，砍光树木了事。朱温最终因老朋友的一句话，没有沦落到自己预言的最糟处境。 如果说对袁象先、张全义等大多数后梁地方实力派的优待，后唐中央基本上有共识的话，那在另一个人身上可就产生了争议。 后梁的匡国节度使，大盗墓贼温韬，先是派人将老朋友赵岩的首级送到汴梁，表示对新朝的忠心，顺便也探探风声。在得知袁象先和张全义入朝都安然无恙后，温韬也有样学样，带上大批金银绸缎开路，前往汴梁朝见李存勖。 于是，李存勖身边的那班人又双叒有财发了。温韬特别重点贿赂了李存勖的宠妃刘玉娘，见钱眼开的刘美女很有职业道德，受了多大的贿就出多大的力，在李存勖耳边帮着温韬大吹通温暖和煦的枕头风。 李存勖不愧是位宠妻的好丈夫，温韬入朝后，很快被赐名“李绍冲”，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当时加入李存勖“一家人”的后梁降人比比皆是，如段凝为“李绍钦”，杜晏球为“李绍虔”，袁象先为“李绍安”，康延孝为“李绍琛”等等）一家人就不用再说两家话，所以仅仅过了十天，李存勖决定送温韬回许州，继续担任新朝的忠武节度使（李存勖将匡国镇改回唐朝时的忠武镇旧名）。 郭崇韬得知李存勖这个决定后，觉得这是一个关系后唐立国基础的原则性问题，不能妥协，便提出反对说：“国家是以中兴大唐，为李氏皇家报仇雪耻的大义名分，来号召天下英雄的。温韬此人，曾将大唐的皇陵几乎盗挖干净！他罪大恶极，几乎与朱温相等！现在他入朝了，我们不但不依法惩处这样的罪魁，反而还让他继续留任藩镇，那试问天下的忠义之士，将怎么看待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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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亡众生像 五 2019-032 李存勖显然对大义名分这一类的东西并不太重视，居然用了一句很“诚信为本”的话，就把郭崇韬的意见给顶了回去：“我刚刚进入汴梁的时候，已经对他们下过大赦令了，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问题是，你李存勖真要这么诚实守信，那李振、张汉杰、刺葛等一行人该找谁说理去？ 不过李存勖身为天子，当然有不讲理的特权，于是，温韬潇潇洒洒地来，又潇潇洒洒地回去了。温韬没有白走一趟，他已经用他的一路顺风，将新皇帝为人没有原则，做事不讲是非的真面目，向天下人揭开了一个小角。 就事论事，我们该怎么看待李存勖赦免并厚待温韬这件事呢？个人认为：李存勖放过温韬，在后梁亡后迅速稳定地方局势而言，是一个加分项，但加分不多。对后唐王朝软实力的建设而言，则是一个减分项，减分很多！李存勖就是抓住了芝麻，扔掉了西瓜。 在温韬入朝之前，因为李存勖通过厚待袁象先、张全义等人，已经足够稳定后梁藩镇的人心了。对李唐而言，温韬早就身负十恶不赦之重罪，杀他有名、有理，对其他藩镇的负面影响其实不大。 另外，温韬是后梁龙德元年（公元921年）才在赵岩帮助下顶掉王彦章，当上匡国节度使的，在后梁亡国时，他经营许州的时间还不到两年，再加上这个人的品行、能力、名声都比较低劣，原后梁朝臣中，想杀他的人都有不少，在匡国镇内也远远算不上根基深厚。除掉温韬，许州当地出现暴乱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而放过温韬的危害，郭崇韬已经说得很清楚：忠于大唐，中兴大唐，是后唐王朝软实力的主要基石。李克用父子虽然并非李唐皇室血脉，但毕竟曾被唐朝皇帝加进了皇家族谱，从过继的角度说也是可以拥有继承权的，且有对抗朱梁四十年，重定北方的功业，较之前朝后梁，后唐王朝得国较正，在软实力方面本来拥有一个不错的初始值。可惜，李存勖后来的举措，几乎都是在减少，而不是增加这个初始值，最后成功地让后唐王朝成为整个五代软约束力的最低谷。 身为一国之君，做出的每个决定有如棋手落子。可选择的落点通常有很多，但大多数都是有得亦有失，有失亦有得，难点就在于准确判断得与失的大小和平衡。李存勖本人显然对于软实力，以及其在维系人心方面的重要性缺乏清醒的认识，所以在李存勖的决策中，它常常是被忽略，被舍弃的部份。放过温韬这仅仅是第一次，李存勖以后类似的错误决策还多着呢。 连温韬都可以放过，那是不是意味着李存勖对所有的后梁藩镇都宽大无边了呢？其实也不尽然，下面一个就没这么幸运了。 听到李存勖攻下汴梁的消息，最想拿头去撞南墙的后梁藩镇，就莫过于李嗣昭的二公子，匡义节度使李继韬了。下错注了！都怪你们煽阴风点鬼火，胡说什么河北终究打不过河南，好了，现在才过去几个月，河南怎么就死翘翘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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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处理天下大事当然有自己的逻辑，但他的逻辑存在巨大漏洞，将“军主时代”的潘多拉盒子“完全打开，将尚可控的局面弄到完全不可控的，正是李存勖及其身边人。所谓”五代的问题对封建时代来说是绝症“，可用于后李存勖时代，或者说五代中段，不可用于李存勖本身。 所有大人物都是时代的提线木偶，他们不管做任何事都不会对历史有任何改变，这种很廉价的历史必然论可以将历史解释的很轻松。但它不能把我们变成瞎子，李存勖从鼎盛到失败有清晰的脉络可寻，车载斗量，且经得起逻辑推理的大量记载，岂能用一句：都是虚构的，都是失败者被抹黑来抹煞？ 就说现在提到的吧，一方面说他蛋糕不够分，一方面像温韬这么软的柿子，直接送到他手边，他都不肯捏，还怪谁？ （个人认为五代历史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梁晋争霸到李存勖败亡为前段，此为典型乱世期，这一段的主流是群雄逐鹿，与三国之类的乱世的差别较小；李嗣源被拥到契丹灭后晋为中段，此为非典型乱世期，河朔风气传染了整个北方，下层军人的力量被放大到无以复加；后汉到宋灭北汉为后段，此为正统回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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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亡众生像 六 2019-033 不过现在追究责任也晚了，重要的怎么不让自己随着后梁那艘大沉船给拖到水底喂鱼。或者，咱们跑不了庙但可以跑和尚，抛弃军队和地盘，乔装改扮逃走，去投奔契丹皇帝阿保机？可是，先不说动身出发时左右会不会有二心，会不会自己的属下绑起来向李存勖献俘，关是想想从潞州到契丹隔着千山万水，自己这个全国重点通缉犯，要躲过追捕，穿越如此漫长的危险区，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李继韬迟疑不决，心如汤煮，度日如年之际，后唐皇帝的一道诏书被送到了潞州，内容是赦免李继韬的罪过，征召其前往汴梁朝见（李存勖发出这道圣旨时尚未前往洛阳）。李继韬有点儿动心了，如果能就这样躲过此次大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怂恿他造反的弟弟李继远反对：“二哥你已经是国家的叛徒了，李存勖怎么还可能容得下你？去和不去，结果都是要死，咱们还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城墙，坐食积粟，还可以多活几天。如果去洛阳，那就早死早投胎！” 不过，也有人（怀疑是传诏的使臣）劝李继韬说：“您的先父令公（李嗣昭有中书令的官职，故称‘令公’）曾为国家立下过大功，当今皇上是您的叔父，都是一家人，而且弘农夫人也在，可以放宽心，去汴梁一定不会有危险。” 李继韬听了，觉得好象也道理。到目前为止，李存勖都在示人以宽大，后梁的节度使到中央朝见李存勖的，还没有一个人被治罪，连温韬都没事。总不见得自己去了，就一定会成为那倒霉的第一个吧？更何况以潞州一隅肯定不足以挡天下，李存勖如果讨伐，自己困守孤城必然是死路一条！如果现在还有求生的机会，干嘛不试一试呢？ 注意，这里出现的“弘农夫人”这个称谓，在整部《旧五代史》中仅出现这一次，联系后文，她应该指的是李嗣昭的妻子杨氏。可能李嗣昭的这位妻子，就出身于弘农杨氏这个曾显赫了几百年的仕宦名门吧。 这位杨氏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尤其精于理财，积累了超过百万贯的家财，现在为了救儿子，正好拿来破财消灾。 于是，杨夫人带上四十万两白银（白银在中国历史上的大趋势是不断贬值的，此时要比后世以白银为主流货币的明、清两朝值钱得多），还有价值与之相当的大量珠宝，与儿子李继韬一道前往汴梁。 李存勖身边受到宠信的伶人、宦官们又迎来了一次大丰收，数钱数到手发软，于是纷纷在李存勖身边给李继韬说好话，反正理由并不难找：如李继韬最初并不想造反，只是受了奸人蛊惑啦；李嗣昭既是皇室至亲，又是一代贤良，不能让忠臣无后啦，等等，都是入情入理。 更强有力的火力，来自李存勖的枕边。杨夫人入宫求见了李存勖的第一宠妃刘玉娘，不但哭泣哀求，动之以深情，更是挥金如土，晓之以厚礼。论在贪婪方面的造诣，刘玉娘在李存勖所有身边人中，都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顶级高手，到手的钱财绝没有不收的道理，所以她也加入李继韬的辩护人行列，充分使用她对那位宠妻好男人的影响力。 夫君呐，嗣昭是多好的人啊！对国家又有大功，您作了天子，可不能对不起功臣，对他的后人下狠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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