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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209页]

作者:总老师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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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成身死 十九
    2019-126


    董璋没有被吓住,因为他有条粗壮的大腿可抱。一回头,他就用一份小报告,将李绍琛如何滥用职权,威胁自己的恶劣行为告诉了郭崇韬。

    郭崇韬显然有意栽培董璋,让他加入自己的班底。那郭崇韬为什么不提拔能力功绩都比董璋优秀的李绍琛,反而故意打压呢?我想大概是郭崇韬在李绍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人同自己一样有才干,好表现,喜欢揽权,喜欢自作主张。这样的人要是有机会升到高位,很可能是自己的劲敌,所以,同性相斥,李绍琛活该倒霉。

    肯定不能让自己的新爪牙吃亏,于是,郭崇韬上疏推荐董璋出任东川节度使,顶掉投降的宋光葆,同时解除董璋的左厢虞候之职,这样一来,董璋与李绍琛脱离了上下级关系,李绍琛就不再有权处罚董璋了。

    李绍琛更加怒不可遏,他想不通:凭什么是他冒着白刃流箭,爬山涉水,穿越重重险阻,平灭前蜀,现在胜利的大餐摆上来,自己还没尝到半点荤腥,董璋就已甩开腮帮子享受美味了?就算我得不到东川,也不能便宜你这小子!

    李绍琛拉上毛璋,去找郭崇韬提反对意见:“东川经济发达,地位重要,是一等一的大藩镇,节度使一职非董璋那样的平庸之辈能胜任。以我们看,只有像工部尚书任圜这样的文武全才,才是出镇东川的最佳人选。”可郭崇韬已经铁了心拉偏架,不但不接受,还怒斥李绍琛:“你想要造反吗?我已经下过的命令,你也敢跑来指手划脚!”

    就像自己提出合理建议,却被大老板李存勖不讲道理地一顿狗血喷头,郭崇韬把自己受到过的不公正对待,“无私”地用到了比自己官小的李绍琛身上。果然,像李存勖面前郭崇韬一样,郭崇韬面前的李绍琛也不敢再争辩,只得战战兢兢,惶惶不安地退出。只是在内心,李绍琛对自己的境遇越发愤愤不平,对董璋的恨意更加咬牙切齿。

    如果说李绍琛的不满,一时对郭崇韬还没多大伤害的话,那么另外一些人的不满,就直接开启了郭崇韬生命的倒计时。

    郭崇韬大概自认为对皇后刘玉娘有恩,而刘玉娘是李继岌的生母,她当上皇后,李继岌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李存勖的继承人。换言之,就是自己对李继岌也有恩。更别说这次,自己充当大管家,来帮助李继岌积累声望,好让他在将来能顺利接班。

    既然大家感情好,郭崇韬觉得就可以把小李当成学生,以老师的身份向他灌输一些自己的思想,把他培养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君主。因为此时的李存勖,所作所为实在偏离郭崇韬的理想太多了!

    据说有一次,郭崇韬在私下里对李继岌说了一句涉嫌职业歧视的话:“大王您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切记,就是阉过的马都骑不得,更不要说那些阉过的宦官了!最好把他们统统换掉,用读书识理之人代替!”

    功成身死 二十
    2019-127


    然而,私下的话,并不代表私密性就有了保障,郭崇韬这句非常不利后唐干部队伍安定团结的狂言,就让李继岌身边一个叫吕知柔的宦官偷听了去。李继岌身边的三个宦官头目(监中军李从袭、典谒李廷安、吕知柔)不由对郭崇韬恨得咬牙切齿。

    这起泄密事件,不排除是李继岌故意的。

    这首先是因为郭崇韬的有些自我感觉是错的,而且已经错到南辕北辙,天崩地裂的程度。李继岌的母亲刘玉娘有个缺点:部份记性不太好,对于别人给予的帮助很容易忘记,她压根就没把郭崇韬当作恩公,更不可能把这种并不存在的情绪传给儿子。不过刘玉娘也有一个突出的优点:部份记性特别好,对于谁得罪过自己,谁挡过自己的财路,总能过耳不忘,记忆犹新,纵然天长地久有时尽,照样此恨绵绵无绝期!而郭崇韬此前支持罗贯,请求李存勖动用内库,阻挠宫廷开支等一系列“罪行”,早已让自己登录进了刘玉娘的“仇人排行榜”。作为刘玉娘之子,李继岌对郭崇韬的初始印象,又能好到哪儿去?

    更关键的是,在灭蜀之后,喜欢专权的郭崇韬,习惯性地大操大揽,不自觉地在很多事情上,得罪了这位小长官,使得李继岌对郭崇韬的怨气也在急速增长。

    原本在后梁灭亡后,郭崇韬就有过大量收受后梁降臣贿赂的不光彩历史。不过灭梁毕竟是由李存勖亲自主导,郭崇韬只是辅佐,他收受的贿赂数量只能算第二级别,最大的油水还是进了李存勖的腰包。

    这次灭蜀就不一样了,李存勖在三千里外天高皇帝远,李继岌不过挂名,郭崇韬才是唐军事实上的一把手,所以郭崇韬也就迅速取代王宗弼,成了前蜀降官们破财消灾的行贿中心。

    让前蜀降臣大感宽慰的是,郭崇韬的表现比两年前在汴梁有过之无不及,对巨额的贿赂统统来者不拒,统统欣然笑纳。在很短时间内,郭崇韬真正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积累起数量惊人的私人财富。郭崇韬的儿子郭廷诲,还组织起车队,满载着金银珠宝,一车车送往遥远的洛阳宅地!这要让旁人不得红眼病,简直天理都没有嘛!

    作为后世读史者,我猜想郭崇韬拿钱拿得这么惊天动地,恐怕不能仅仅用贪财来解释,甚至也不能仅仅用安抚前蜀降臣,让这些人放心来解释,他可能还有更迫切,更重要的图谋。

    这事情得从追求进步的王宗弼说起。王宗弼原本想凭借自己的“倒戈第一功”,以及行贿李继岌,来捞个西川节度使的要职,也享受一把当年干爹享受过的成都之主的位子。但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李继岌拿钱不办事,还说这些钱本来就是他家的,王宗弼献出,顶多算拾金不昧。

    李继岌的路子走不通,不过小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王宗弼改走郭崇韬的路子,带着大批金银往郭崇韬下榻的地方送,咱们成年人和成年人该好说话了吧?谁料郭崇韬只给他打哈哈,例如:嗯,嗯,你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会好好考虑等等。既让王宗弼充满希望,但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功成身死 二十一
    2019-128


    王宗弼不知道,不管之前后唐的伐蜀檄文上,对降将的优待开出了如何动听的诺言,蜀地最重要的几个藩镇,其实都是不会留给前蜀降臣的。早在唐军出征之前,郭崇韬就已经推荐自己的老朋友孟知祥当未来的西川节度使,王宗弼留镇成都的机会等于零。就像巴蜀的第二重镇东川,尽管节帅宋光葆也是率先投降,但没有保住自己的节度使位子,他马上就被召往成都,东川节度使一职被后唐来的董璋顶替。

    失去了原有地盘和权力的宋光葆,并没有与王宗弼同病相怜,相反,他愤怒地向郭崇韬控告王宗弼:捏造罪名,冤杀自己的兄长宋光嗣!郭崇韬公然受理了这起案件,虽然没有马上通知王宗弼去对质受审,但也让他惊惶不已,毕竟宋光嗣阻挠投降的罪名,确实来自王宗弼的甩锅大法。不过,此时最让王宗弼恐惧的事,还不是宋光葆要和他打官司。

    话说在后唐远征军刚刚开进成都时,郭崇韬特别严肃军纪,使得大军入城,秋毫无犯,集市如常,显出一派仁义之师的高大形像。但就像几十年前的黄巢大军入长安,后唐远征军在成都高大形像的保质期,也同样只有几天,因为这些大兵很快发觉不对头,咱们吃大亏了!

    前蜀的国家库府被没收归了公,然后统统要解送洛阳,缓解朝廷的资金短缺。同时,前蜀的降官们踊跃放血捐财,但好处只归了郭崇韬等极少数上层长官,广大的远征军士兵们只是白辛苦一趟,基本上什么也没捞着!这都不说了,特别是眼睁睁看着成都繁华的市面,还不允许咱们发挥主观能动性,来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唐军军纪迅速败坏,一入夜,就有士兵擅自离开军营,到城中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种种暴行大量涌现。与此同时,蜀地反抗唐军的民间武装也在各地蜂起,郭崇韬不得不派任圜、张筠领兵分路进剿,清除这些新出现反唐武装。

    但光靠武力不是治本之策,关键要减少唐军的暴行,缓和唐军与蜀人的矛盾。五代的大兵们得不到赏赐,军纪是很难维持的。于是,郭崇韬勒令王宗弼:拿出钱来,犒赏大军!王宗弼叫苦不迭:我虽然前些日子发了点财,但孝敬李继岌和郭崇韬已经用去不少,现在节度使位子还不见影子,又要我拿钱来喂饱这几万大军的贪欲!这和抄了我的家还有什么区别?甚至抄了家也不一定够啊!

    心疼钱的王宗弼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郭崇韬?这么倒霉!突然他灵机一动:可能是郭崇韬自己想当西川节度使,不好意思说吧?难怪送了这么多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反而还招来怨恨,唉,我真是太笨了!

    觉得找到症结所在的王宗弼马上串联了一批前蜀的降官,由他带头,联名晋见李继岌,情真意切地表示:郭崇韬恩及蜀地,蜀地百姓都感念其大德,希望朝廷能留下郭大人镇守成都,造福一方!

    李继岌感到太突然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身边的宦官李从袭等指点说:“郭崇韬父子一向专权跋扈,不把大王放在眼里。现在竟暗中指使蜀人出面,推荐自己为西川节帅,其狼子野心,难以度测,大王您不能不早做防备啊!”

    于是,很可能是在李从袭等人的谋划下,李继岌召见了郭崇韬 ,和颜悦色地对他说:“皇上对您的倚重,如同巍巍高山,怎么舍得让您轻易离开朝堂?而且,将国家元老,遗弃于边远蛮荒之地,这于情于理也都说不通!因此,让您留镇成都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让这些蜀臣直接去洛阳,当面向皇上请愿如何?”

    事先没有准备的郭崇韬,听到小领导这一番貌似亲热的谈话,才猛然反应过来:糟了!王宗弼给自己惹大麻烦了!


    功成身死 二十二
    2019-129


    很明显,在李存勖这个强势皇帝的统治下,郭崇韬并不想冒着灭门的巨大危险,去尝试当第二个钟会。既然不能造反,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在李继岌面前洗脱自己的嫌疑。

    郭崇韬采用的第一个办法,他其实之前已经部分在做,就是仿效昔日秦将王剪故智,大量受贿,自毁名声,以示胸无大志。王宗弼等前蜀降臣请愿事件发生后,让儿子郭廷诲组织车队,一路招摇地将收受的巨额贿赂送往洛阳宅地,恐怕也是故意做给别人看:我如果想留在蜀地,怎么还会将收来的钱都送往洛阳呢?

    郭崇韬采用的第二个办法更直接,就是砍掉王宗弼那颗自作聪明,给自己惹祸的脑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十二月十日,也就是前蜀亡国后的第十三天,郭崇韬在请示了李继岌之后,将“倒戈功臣”王宗弼,王宗弼的儿子王承班,以及王宗弼的党羽王宗勋、王宗渥等人全部抓捕,押往闹市处斩,同时抄没他们的全部家产。在刑场一旁,贴有榜文公开宣示王宗弼等人的罪行:“……大逆不道地废黜自己的君主,专横跋扈地杀害宫中内臣,盗取公私财物据为己有……实在是国家的元凶!不能不明正典刑!”

    成都城里很多官吏百姓都受到过王宗弼的荼毒,对他恨之入骨,只因为他好像是占领军的红人,看起来与李继岌、郭崇韬都打得火热,才敢怒而不敢言。突然听说王宗弼被抓起来要砍头了,个个拍手称快:哈,你也有今天!纷纷上街观看他受刑,有的还拎把小刀做准备。等王宗弼的人头离开他的脖子,众人一拥而上,割取尸身上的肉片,放进嘴里狠咬来泄愤。一会儿后,王宗弼被切割干净,只剩一付骨架!

    不过,郭崇韬虽然努力想洗脱自己在李存勖、李继岌父子眼中的嫌疑,但从后续发生的事情看,效果并不显著。

    这首先是王剪的办法在历史上已经有很多人用过,郭崇韬又是个公认的足智多谋之人,以往在李存勖心腹小圈子中,又是相对比较不贪财的那个,他的做法很难让人轻信是出于本能。另外,用不着太好的数学成绩,也能很容易算清:郭崇韬如果割据蜀地成功,当上第二个王建,获得的利益会远远大于送回洛阳的那点儿钱。

    更要命的是,郭崇韬已经与李从袭等宦官,以李存勖身边小圈子中的多数人结仇,这些人都能够想到:如果不乘热打铁,将郭崇韬搬倒的话,万一他回朝掌握了大权,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宗弼丧命后四天,前蜀的另一个大人物迎来了自己的末日。被“好朋友”安重霸忽悠,千辛万苦走了一段长征路的前天雄节度使王承休,终于带勤王的残兵败将来到成都。虽然他见机不妙,赶紧投降,但实在是太晚了,黄花菜都已凉透。

    李继岌亲自审问了他:“你身居大镇,手握重兵,为什么不出兵抵抗?”王承休惶恐答道:“畏惧大王您的神武!”李继岌说:“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投降?”王承休又答:“王师不曾进入我的辖区。”

    李继岌不想留他,便又提出一个带陷阱的问题:“你带着多少人进入羌人地区?”答:“一万二千人。”又问:“那现在回来的还剩多少?”答:“二千人。”李继岌说:“既然如此,现在该到你为那一万人偿命的时候了!”



    功成身死 二十三
    2019-130


    虽然王宗弼民愤极大,王承休也并非无辜,但在短短几天内,后唐占领军连斩重量级降臣,还是让王衍宗族,以及为数众多的前蜀官员们心生忐忑。李继岌和郭崇韬还会不会兑现之前在檄文中,为前蜀降人们开出的优待条件?现在看来已经不那么让人放心了。

    好在一个月后,李存勖派了一个名叫向延嗣的宦官担任使臣,来到成都,传达他的几份诏书。

    在给前蜀降人的诏书中,李存勖宣布:前蜀四品及以上的文武官员,各降一级,等待重新安排职务。五品及以下的官员,除了有特殊才能,或门第高者外,即刻免职,遣散回家。率先投降有功者,予以奖励,至于具体操作,由郭崇韬全权负责。

    李存勖又专门给王衍下了一道诏书,在里信誓旦旦道:“你尽管放心入朝,当享受裂土分封的待遇,我是绝对不会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天上的日月星辰可以作证,我没有一个字骗你!”

    在软禁中忍受了多日煎熬的王衍,捧着李存勖的诏书喜极而泣:“我总算还可以当安乐公(蜀汉后主刘禅亡国后的封爵)。”

    向延嗣带来的诏书并不只针对前蜀降人,还有一道更重要的命令,是发给郭崇韬的:既然前蜀已亡,战争结束,那么郭崇韬应该率伐蜀大军班师回朝。特别是要将在前蜀缴获的财物清点上报,尽快送到洛阳来!

    李存勖此时对钱财如此看重,也是事出有因。后唐帝国经过同光三年(公元925年)上半年的大旱灾,和下半年的严重水灾,中原各州县秋收严重减产,有的地方甚至绝收!这样一来,国库的主要支柱农业税,就很难足额征收。即使有孔谦这样的一流剪羊毛高手担任租庸使,但再锋利的剪刀,也无法改变无毛可剪的困境。

    稍后,很多地方发生了严重饥荒,大量的贫苦农夫为了求生,和躲避租税,只得背井离乡,踏上艰难的逃荒路途。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本应减免税赋,赈济灾民,奈何在前两年经济稍微宽裕时,大量盈余的财富都进了李存勖及其身边人的私囊,并没有成为国库的储备。于是等灾情一起,失去有效税收补充的国库支出不减,很快被耗尽。首都洛阳因为聚集了太多的非农业人口,情况尤其严重,连当地驻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更没有余力去管什么难民了。

    孔谦只好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天天跑到城外上东门码头,等待各州开来的粮船,每到一船都立即卸货发放,减去所有中间环节,但大量军人家庭还是揭不开锅了。很多军人被迫靠典当妻子,卖儿卖女来渡过难关。那些因年纪大而卖不出去的军人家属,则成群结队到郊外采挖野菜,很多人就因饥寒死在了道上。

    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队的当然会人心不稳,李存勖看在眼里,也很担忧,数次召集大臣们商议应对财政危机的办法。

    吏部尚书李琪认为应该先保民,后保军,他上疏说:“上古三代盛世时都是量入为出,你先确定有多少收入,再决定养多少兵,所以即使遇上水旱灾情,也不会有发不出饷的匮乏情况。而近代以来,不管年景丰欠,都是向农民征重税来养兵,动不动就财用不足。我认为,从来就不会有农家富足而军人贫穷,或者农家贫穷而军人富足的情况,故而让农家过上好日子,才是解决军饷问题的治本之策。现在要直接削减农业税固然有困难,但至少也应该取消‘折纳’、‘纽配’等加重农民负担的税外苛政,让民众能喘一口气,稍得休息,一切才会慢慢好起来。”

    李琪说的,显然只是一段冠冕堂皇但毫无可操作性的废话,人家都已经癌细胞扩散,躺倒在手术台上了,你开出的治疗方案还是加强锻炼、合理膳食!哪儿来得及?麻烦先抢救过来再说!

    只是李琪的话听起来很正义,也不好直接说不行,于是李存勖吩咐让有关部门研究研究,之后便不再有下文。
    功成身死 二十四
    2019-131


    李存勖自己倒是想了一个效能比较有限,但至少可从马上见效的办法:让后唐的中央政府暂时离开洛阳,搬到灾情相对轻一些,同时水道航运也更便利的汴梁去。

    不过马上有谏官提出反对意见:“与其到处搬家,不如厉行节俭,勒勒裤腰带也就熬过去了。现在杨家的吴国还割据南方,是我们的潜在大敌,不能将我们财用匮乏,军粮不足的弱点暴露给他们知道。”

    李存勖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这个方案也作罢。那就先让士兵、百姓们忍一忍吧,反正再怎么困难,也不用皇帝亲自去勒裤腰带。实际上即使在财政最困难时,也没让李存勖稍稍收敛他已经养成习惯的大手大脚,仍时常带着皇后嫔妃、侍卫亲军,组成一队庞大豪华的队伍,出城游玩狩猎。皇家猎队所过之处,向民间强征粮物,破坏程度如同鬼子扫荡根据地。不用猜也知道,民间对大唐皇帝的怨愤之情更加高涨。

    不过,远征军轻松灭亡前蜀的消息传来,李存勖大喜,终于有钱填充迫在眉睫的财政窟窿了!只是,郭崇韬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把蜀地的钱粮解送来京?

    可是,携带着李存勖迫切希望的向延嗣,一到成都郊外就吃了一枚软钉子:郭崇韬没有早早出城来迎接。向延嗣很不高兴,这个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自己为天子之使,郭崇韬不来,就不是不给自己面子,而是不给自己带着的圣旨面子,也就是不给皇上面子!

    原本,向延嗣身为一个比较正常的宦官,与讨厌宦官的郭崇韬之间彼此就没什么好感,有关郭崇韬的一举一动,自然都会在心里往最恶劣的方向解读。反过来,郭崇韬对向延嗣的看法也是一样的。于是,他们真正见面时,气氛更加不融洽。向延嗣问:灭蜀都过去一个多月了,郭公为什么还在拖延,不肯班师?郭崇韬没好气地告诉他:你们远在三千里外,哪里知道蜀地有多乱?大军根本就离不开!

    郭崇韬说的至少有部分是实情,有的战争,你把发起之时看得见的对手打掉,并不代表战争就结束了。举个朋友都在新闻中看见的例子:2003年3月20日,美国以伊拉克秘密生产大规模杀伤性洗衣粉为由,对其发动战争,仅用了26天,就打掉了萨达姆政权,占领伊拉克全境,小布什总统得意洋洋地宣布主要战事结束。但结下来就没那么美好了,各种反美武装离离原上草般冒出来,割不完烧不尽,九年后,精疲力竭的美军才甩下一大堆烂摊子,宣布主力撤军,而伊拉克的乱局,更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终结。

    具体说到后唐灭前蜀的后续影响,我们能查到的资料没有伊拉克战争那么详细,但也能确定当时出现很多反唐武装,其中最大的两支分别由原前蜀的戎州(今四川宜宾)刺史萧怀武,和眉州(今四川眉山)鲜于皋为首,活动于成都以南。

    但这种话显然说服不了向延嗣,特别是在与郭崇韬的见面不欢而散后,他又与自己在李继岌身边的几位,很有共同语言的同行会面,顿时倍感亲切投机。李继岌身边的第一号宦官李从袭义愤填膺道:“魏王可是当今太子,主上也还圣体康健,万寿无疆,郭崇韬就已经敢如此专权跋扈,不把魏王放在眼里!我听说郭崇韬的儿子郭廷诲,每天带着大批卫士,和军中骁将、蜀地豪杰们举行宴会,动不动指天发誓,收买人心。最近据说他还想让郭崇韬推举他当西川节帅,说什么‘蜀地富饶,父亲大人应该早早筹划。’这都安的什么心啊?”

    说完这段半真半假的谗言,李从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与几位同行一起泪如雨下:“现在蜀地的军队将领,全是郭氏一党!可怜魏王殿下身居虎口,一旦有变,我们连埋骨之地都不知道在哪儿!”

    功成身死 二十五
    2019-132


    突然间,得到如此多的弹药,向延嗣决定乘热打铁,扳倒郭崇韬,完成宦官同仁们的夙愿。于是,向延嗣在办完传诏的使命后,一刻也没有停留,迅速动身返回洛阳,将他在成都听到的,关于郭崇韬的全部负面消息,添油加醋地先上报给和他们一样痛恨郭崇韬的皇后。先取得刘玉娘的明确支持,再向皇帝报告,以增大成功机率。

    刘玉娘的支持非常给力,她马上跑李存勖面前又哭又闹:不得了啦!咱们的儿子马上要让郭崇韬给害死了!你还不赶快想想办法!

    然后,向延嗣被召了上来,他完全证实了皇后所言不虚,郭崇韬在蜀地居心叵测,指使蜀人拥戴其为蜀帅,魏王殿下孤立无援,万分危险!陛下要再不当机立断,恐怕就来不及了!

    尽管皇后与向延嗣将蜀地的形势描述得千钧一发,但大唐皇帝的反应并没有他们期待的那样强烈。李存勖很清楚,刘玉娘与他身边的宦官、伶人们大多都讨厌郭崇韬,从来就没说郭崇韬什么好话,那么他们说郭崇韬坏话,也就得打点儿折扣,不能全信。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郭崇韬把蜀地的财富送来救急,其他事稍后再做调查。

    聪明的向延嗣好象早想到这种情况,胸有成竹地送上前蜀国库的清点账簿。我们知道,前蜀国库在灭亡前几天,被王宗弼狠狠地洗劫过,里面大量的国有资产被王宗弼和他的同党们私有化了,剩下的物资肯定不是特别多。

    果然,正急等着钱用的李存勖看过账簿,大失所望,问道:“人人都说蜀地富饶,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怎么国库里才这么一丁点儿东西?”

    向延嗣就等着这句问,于是答道:“我听说是这么回事,前蜀亡国时,其国库财宝都让郭崇韬父子给贪没了。光是郭崇韬拿到的,就有黄金一万余两,白银四十余万两,钱百万贯,名马一千余匹,其余古玩字画什么的估计价值也不比上述东西少!这还没有算上他儿子郭廷诲拿的!郭家父子既然把大部份钱财都私吞了,献给皇上的自然就没多少了。”

    听完此言,李存勖真的震怒了,因为向延嗣这段话有账簿作铁证,不容辩驳!

    这时,李存勖的姐夫,原北都留守孟知祥正被召到洛阳,准备前往成都就任西川节度使。李存勖特意为他送行,怒气难平地吩咐道:“听说郭崇韬已经有了二心,你到成都,替我把他除掉!”

    孟知祥吃了一惊,首先他是郭崇韬的老朋友,不太相信郭崇韬真有异心。其次就算不考虑双方的交情,带着几个人去数千里外诛杀一个大军统帅,如果郭崇韬真有异志,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如果郭崇韬并无二心,则杀他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将难以预料……

    略一思索,孟知祥提议说:“郭崇韬是国家的元勋功臣,说他有异心的传言恐怕不一定真实。还是等微臣到蜀地详细了解情况,如果郭崇韬没有不轨之举,就让他正常回朝。”李存勖的冲动稍稍减退,觉得孟知祥的考虑更周全,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孟知祥带着沉重的使命从洛阳出发了,走得并不快,如果郭崇韬能够察觉到,洛阳朝廷的气氛已经对他十分不利,那么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主动回来,也许还能挽救。

    功成身死 二十六
    2019-133


    但孟知祥离开后不久,李存勖突然又想到:虽然自己的姐夫素有忠厚之名,但他与郭崇韬素来友善,让他去拿郭崇韬,也存在包庇纵容的可能性,需要再派一个人去平衡一下。于是李存勖又命另一个宦官马彦珪为使前往成都。马彦珪的表面任务催促郭崇韬班师,但同时还有一个见机行事的秘密任务:如果郭崇韬奉旨班师则一切如常,如果郭崇韬接到诏书后,仍借故拖延,有跋扈情形,着马彦珪与李继岌一起设谋,除掉这个不忠之臣!

    作为向延嗣的同党,马彦珪对这道模棱两可的密诏并不满意:这次为了扳倒郭崇韬,李从袭、向延嗣等宦官同仁把能做的事都做绝了,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如果到了成都,郭崇韬真的奉诏班师,咱们宦官集团还能掩耳盗铃,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郭崇韬了解情况后能不报复吗?不行,必须拿到一道不由分说将郭崇韬处决的诏书!

    马彦珪马上晋见刘皇后求助,说道:“我听向延嗣说,蜀地的情形已经万分危急,大祸的发生也许就在旦夕之间!生死之际,成败的关键,往往间不容发,怎能来得及到三千里外请旨呢?”

    刘玉娘深以为然,再次劝说皇帝丈夫一定要杀郭崇韬。李存勖知道皇后也与郭崇韬有怨,说话当然带有倾后性,而且事关重大,不能轻率决定,于是很坚定地说:“现在听到的只是一些传闻,实际情况还没有搞清楚之前,怎么能轻易杀戮重臣?”

    刘玉娘明白了:这次丈夫看来不会轻易顺从自己。好吧,既然你不作为,那就我来干!

    原来,在后唐同光朝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习惯,原有三位最高领导可以向四方合法地发号施令。除了李存勖的诏书之外,一个是李存勖的母亲曹太后,发布的命令称为“诰命”,还有一个就是皇后刘玉娘,发布的命令称为“教令”。现在曹太后已死,能够代替诏书的就只剩刘皇后的教令。

    刘玉娘立刻行使了自己这项权利,下教令给马彦珪,命儿子李继岌在接令后,立即设法处决郭崇韬!从制度上说,皇后的教令,并没有权力处死郭崇韬这一级的重臣,不过规则既然都是人定的,当然也是可以由人来打破的,特别是对于刘玉娘这种习惯性不守规矩的人来说,更算不上是什么阻碍。

    这时,孟知祥一行人才走到石壕(今河南新安西)驿站,停下来留宿过夜。一百多年前,诗圣杜甫在这里写下过一首名诗:“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正巧,孟知祥这一晚上的感受,与当年的杜工部颇有几分相似,是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敲门。等孟知祥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宦官使臣马彦珪。

    原来,一拿到皇后的教令,马彦珪为了不让郭崇韬活得太久,立即动身,快马加鞭,一路狂奔而来,只用一天工夫就追上了孟知祥。带着疲惫与兴奋的神情,马彦珪告诉孟知祥:皇后已经下令杀掉郭崇韬,为了稳定蜀地局势,你要尽快赶到成都上任!

    然后,马彦珪没有等待孟知祥一行人,抢先离去。看着昏暗夜色中马彦珪远去的背影,孟知祥禁不住一声叹息:“看来大乱就要开始了!”
    功成身死 二十七
    2019-134


    实际上,在李存勖不断派人催促伐蜀大军尽快班师的同时,郭崇韬也正为唐军能及早平息各支反唐武装,从蜀地抽身做努力。

    大概是没收王宗弼等人的家产后,补足了赏金的缺口,唐军的军纪有所好转,烧杀抢掠的事少了,避免过度激怒蜀人。

    为了防止反唐武装获得更多支持,进一步壮大,郭崇韬和儿子郭廷诲屡次宴请招待蜀地豪杰,与这些人联络感情,缓和矛盾。只是不知郭崇韬有没有想到,在李从袭、向延嗣等人的攻讦中,他的这一手正好成为他意图割据蜀地的罪证。

    也许是这些措施起到了作用,至同光三年底,唐军在镇压蜀地反唐武装的战斗中取得重大大进展,两个主要头目萧怀武和鲜于皋均被唐军击斩,蜀中乱局趋于平息。唐军班师的条件总算渐渐满足了。

    于是,郭崇韬请李继岌下令,让凤翔节度使李继曮,与客省使李严等,于同光四年(公元926年)正月三日,先率本部人马押送前蜀的亡国之君王衍、王氏宗族、宫人妃嫔,还有降唐的文武官员及他们的家属、仆役,共计数千人前往洛阳,举行献俘仪式。

    至于伐蜀大军,由于人数更多,又分派到各州县平灭反唐武装,重新集合需要时间,所以又稍稍耽搁了几天,到正月六日方完成班师准备。同时,郭崇韬让任圜暂代成都留守,等待孟知祥到差。计划于第二天,也就是正月七日,大军出发回返。

    但就在正月六日这一天,一路风尘赴赴的马彦珪赶到了成都。马彦珪手里拿着两份最高指示,很显然,如果按照李存勖的诏书行事,那就没他什么事了,因为没等他催促,郭崇韬已经要班师了。于是马彦珪毫不犹豫地压下李存勖的诏书,取出刘玉娘的教令,出示给李继岌过目。

    李继岌看过教令,觉得不妥,父皇还活着呢,母后又没有垂帘听政,她下这种命令显然是越权。于是李继岌对马彦珪等人说:“大军马上就要出发,郭崇韬又没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我们怎么能无缘无故做这种忘恩背义的事?何况皇上并没有诏书,仅仅凭借皇后的教令,就诛杀大军统帅,在程序上也不合法!”

    马彦珪、李从袭等人有点儿傻眼了,小主子怎么横插一杠子?这好大一只鸭子,他们几个辛辛苦苦地宰杀、拔毛、煮熟、再端上桌,居然还有飞走的可能性!对这几位身残志坚的哥们来说,此刻真如向延嗣所说,到了“成败之机,间不容发”的时候了,到底会是郭崇韬死?还是他们死?不能不拼了!

    李从袭等急中生智,团团哭倒在李继岌面前,说出了一条让小主子无法拒绝的威胁:“我们为执行教令,已经在做准备,机密很可能已经有所泄露,万一这件事传进郭崇韬的耳朵,中途发生变化,那殿下和我们就谁都活不了啦!”

    天生高贵的少年被镇住了,一股寒意瞬间灌满全身,他猛然反应过来:眼前几个宦官说的没错,这潜在的巨大危险是实实在在的!不管郭崇韬以往和现在的表现如何忠诚,也不可能指望正手握重兵的他,在得知“君要臣死”后,还会老老实实地遵守“臣不得不死”的教条。很多时候,已经犯下的错误,不得不用更大的错误来弥补。

    从十分有限的记载来看,李继岌并不像他那位天良已丧的母亲,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有天生朴素的是非观与正义感。但他也同大多数人一样,坚守是非与正义的前提条件,是不用付出自己的生命。于是,郭崇韬的命运,终于被锁定。

    正月七日一早,李从袭来到原前蜀天策府,郭崇韬的住处,称魏王李继岌有要事与郭公相商。郭崇韬毫不怀疑,就带着这次随同出征两个儿子郭廷诲、郭廷信前往原前蜀东宫,李继的住处。

    到了东宫,李继岌身边一个叫李环的卫士给郭崇韬指路:魏王殿下正在楼上等您呢。好吧,郭崇韬欣然走上楼梯,突然,脑后一声闷响,他在感受到极短暂的剧痛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他的头颅,已经让李环用铁挝(一种击打类兵器,类似于铁锤)砸碎!

    曾经为李存勖平定天下,贡献过最多智慧的一个大脑,此刻化成点点红白相间的脑浆,四散飞溅,死状惨不忍睹!伏下的卫士一拥而出,郭廷诲与郭廷信也无法逃脱,瞬间毙命,父子三人,同赴黄泉!

    李继岌和身边人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为了自己安全的做法,其实正适得其反。他们砸碎的,远不止是郭崇韬的头颅,更是一个巨大潘多拉盒子上的最后一道封印!现在,盒子被他们不负责任的打开了,里面早已蓄满破坏性能量即将喷薄而出!所有参与促成郭崇韬死亡的人,都将成新一轮巨大灾难中被碾得粉身碎骨,无一幸免……



    中原鼎沸 一
    2020-001


    杀掉了郭崇韬,宦官界的跑腿劳模马彦珪没有稍作休息,马上又起程奔往洛阳,要将这个好消息尽快上报。烂摊子则留给了李继岌。

    不管怎么说,大军班师在即,把在军中威望很高的实际总指挥给杀了,得赶快想办法善后。考虑一下,怎么向将士们证明郭崇韬是罪有应得,杀他杀的合理合法?如何让将士们不因为郭崇韬的突然被害,而心生恐惧,甚至引发兵变?

    李继岌感到对这类需要玩弄笔杆子的说服工作没有把握,便召掌书记李崧来处理此事。

    李崧是未来有些重要的人物,他本是深州饶阳县(今属河北,当时属于成德镇)人,生于小官宦之家,自幼聪明过人,有学霸气质,十多岁时写的文章,让周围的人看了,都觉得是个天才。李崧的父亲怕把儿子埋没了,找了同族中一个最有学问的堂兄给他当老师,并介绍说:“大丑这孩子(是的,李崧父亲就给儿子取了这么一个天怒人怨的小名)生来骨骼清奇(莫非这就是他叫‘大丑’的原因?),将来应该大有前途,就仰仗兄长您多多教诲激励了。”

    李存勖称帝后,让儿子李继岌遥领成德节度使,借些契机,李崧作为成德方面堆荐的人才进入李继岌幕府,任参军从事。之后,由于他出众的文才,和敢于毛遂自荐的精神,得到卢质、冯道的称赞,这个职场新人马上顶掉了幕中前辈,成为魏王府第一号幕僚,李继岌的奏疏、文告,基本上都由李崧代笔。

    回到此时,李崧了解到刚刚发生什么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小祖宗啊,这么大的事,你就只听那些下边什么都没有的家伙们乱嚷嚷?多少也该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啊!

    李崧顿足道:“现在大军远在京城三千里外,没有皇上的诏书,便擅自诛杀大將,殿下您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就不能忍一忍,到洛阳再说吗?”

    李继岌表现出他缺少主见的一面,听了李崧的话,又有些后悔了:“你说得也对,可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当然是来不及了,小错可以悔过,大错是不能认错的。就像你砸了人家玻璃,说声对不起,我错了,兴许人家就会原谅你;你要是撞死了人家孩子,说声对不起人家就会和你善罢干休吗?要想躲过去,你只能一口咬定:不是我撞的,是那个谁干的。

    这个推卸责任的工作只能交给李崧了。好在李崧多才多艺,要活在今天一定是制假证的高手,他马上召来几个最亲信的书吏一起上楼,又把梯子给撤了,几个人在楼上临时赶工伪造了一份像模像样的假诏书,盖上李崧用蜡仿制的假中书省印(另一种说法是李崧将李继岌的都统印倒过来盖,冒充中书省印,感觉不太合理,当时人就那么好骗?)。这样一来,杀郭崇韬就变成李存勖圣旨的决定,至少在程序上说得过去,可以稍稍平息士卒的不安。

    好在这六万大军是由数镇降兵拼凑而成,并不是李从袭口中的“郭氏之党”,郭崇韬发财的时候,可没怎么照顾大家,众人多有怨气。虽然郭崇韬如果不死,回去之后很可能象以往一样,再把大部份钱捐出来补贴国库,但那样肯定也不会降低旁人对他嫉恨。就像现在的明星,虽然大多都热衷于慈善公益,但除了他们的粉丝,这永远不会是关注的热点,平常人关注的是:他们凭什么赚钱这么容易!

    等郭崇韬被杀,将校士卒们虽然震惊的人不少,但为其伤心,或抱不平的人不多。郭崇韬的幕僚班子树倒猢狲散,人人怕祸及自身,大多逃走躲了起来,只有一个叫张砺的掌书记不避嫌疑,来到前蜀东宫,找到郭崇韬丧命的地方哭悼老领导。这一幕正好让来见李继岌的任圜看到,认为张砺有节义,不是墙头草,便将其收入自己幕下。

    任圜来到李继岌驻地,是因为李继岌打算让他代替郭崇韬,处理军务。但任圜原本是要留守成都,等待孟知祥的,人事一调整,班师日期只能再次向后推迟,没法子,这也是为了求稳不出乱子。
    朋友们新年好,唉,不知不觉又老了一岁。在新的一年里,我争取加快进度,不要让本贴拖得过份久。
    中原鼎沸 二
    2020-002


    直到正月十一日,能干的新任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到达成都,他马上安抚军民,犒赏将士,蜀地人心稍为安定,被一拖再拖的班师才总算可以施行了。六万远征军中的少部份人被留在蜀地,大部份人起程北上。他们的回程没有李继岌期望的顺利,新的波折,不久又将到来。不过那些事儿咱们稍后再提,先来看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事儿。

    也许是因为洛阳到成都之间的地理距离过于遥远,消息传递太慢,使得郭崇韬在大祸临头之前,对自己危险的处境反应十分迟顿。但在离洛阳不太远的河中,另一位免死铁券获得者李继麟(朱友谦),对自己和郭崇韬正在恶化的生存环境,认识要清醒的多。

    李继麟的麻烦,开始于“礼尚往来”,即李存勖身边得宠的伶人、宦官们把想要的礼单开出来,送到河中,李继麟负责把上边的内容转化成相应实物,再送回洛阳去。最初,李继麟对李存勖身边那群心腹的索贿工作还是比较配合的,他们一张嘴,这边就掏钱。但谁让河中距离洛阳太近,伶人宦官无论谁出京公干,往往顺便去河中打打秋风,一拨接一拨,宛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尤其是掌握着监督诸臣之权的特务头子景进,更是把河中成了可无限透支的提款机,三天两头派人前往光顾。

    毕竟就一般人的本性来说,慷慨是有限的,贪欲是无穷的,用有限的慷慨来应对无穷的贪欲,慷慨一方迟早要败下阵来。没过太久,李继麟开始心疼自己的钱了,更何况不管论爵位、官职,或是对国家的功绩和享受的荣誉,自己都比李存勖身边那班伶人、宦官们只高不低,也没理由怕他们啊?

    于是,自以为得罪伶、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李继麟,不肯再继续充当提款机,即使面对景进无比真诚地勒索卡要,也依然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拒之曰:“河中这地方,土地瘠薄,百姓贫困,虽然你们的要求很合理,但我这里实在是没钱了!”景进很愤怒:这么大一个河中盐池摆在那儿,天天冒银子,还对我们说没有钱!是在污辱我们的智商吗?

    作为李存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景进善于透过现像看到本质。虽然咋一看李继麟似乎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是后唐的西平王,受赐免死铁券,身为富庶的河中镇节度使,儿子李令德是武信节度使,李令锡是忠武节度使,还有六个儿子和七个部将在各地任刺史,组成一个庞大的地方势力网!但是,在同光一朝,中央力量是彻底压倒地方的,而在中央,与皇帝李存勖的亲密程度决定了力量的大小,在这方面,李继麟完全没有资格同自己比高下。

    让地方势力逐步消溶,让藩镇军队逐步中央化,是李存勖没有明说,但一直在做的事。在此前提下,李继麟的地方势力网越大,只能让他越容易成为李存勖下一步清理半独立藩镇的靶子!因此,在李存勖面前打李继麟的小报告,甚至栽脏诬陷,都是一件投皇帝所好,风险很低的事儿!

    在伐蜀远征军从洛阳出发时,李继麟积极响应诏书,在河中阅兵,然后挑选精锐交给儿子李令德,准备会合大军一同出征。景进一听到消息,立即在李存勖耳边造谣说:“李继麟听说魏王殿下的大军西进,以为是要对他动,所以集结军队,准备顽抗!”

    可随后,李令德带着精选的河中军加入远征行列,景进的预言没有变成现实,但他也没有因诽谤重臣受到任何指责。事实证明,攻击李继麟的风险确实很低。

    稍后,景进又找到了新的攻击角度,无中生有,火力全开:“难怪李继麟肯让儿子带兵参加远征军,原来他与郭崇韬已在私下结成死党!郭崇韬之所以在蜀地敢如此飞扬跋扈,就是仗着与河中里应外合!”

    中原鼎沸 三
    2020-003


    李继麟在洛阳是有耳目的,听到这些消息后非常惶恐。须知三人成虎,谎言重复千遍,在听众耳朵里也许就成了真相。怎么才能躲过景进那帮人的不断陷害呢?

    无疑,使用过朱简、朱友谦两个曾用名的李继麟绝不是什么忠义之士,但他也决不敢造李存勖的反,不管从他与李存勖之间的军事才华对比,还是从河中一隅与整个后唐帝国实力对比来看,造反都像是一件百分之百的自杀行动!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李继麟想起当年他与朱友珪翻脸,招致后梁大军的讨伐,他向当时还与自己是长期敌人,且毫无交情的李存勖求救。结果李存勖马上亲率来援,大破梁军,救下河中之危。随后自己亲往李存勖军营,并留宿了一晚,以示诚心,双方嫌隙全消。那次的成功经验,难道不值得借鉴吗?

    思来想去,李继麟打算亲自去洛阳晋见李存勖,为自己也为郭崇韬喊冤。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有部将反对说:“王爷您有大功于国,河中距洛阳又不远,有什么事真相不难搞清,所以不用将那群小人散布流言的事太放在心上。您只要行的正坐的直,干好职责内的事,那些没有事实依据的谗言自然会消声匿迹。但千万不能轻易去洛阳!”

    显然,这个不知名部将前几句话是在宽老大的心,当不得真,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根本不相信谗言会自动消失的李继麟,认为什么都不做,等是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至少还能把希望寄托在天子的圣明上。故而李继麟不接受部将的意见,他说:“郭崇韬的功劳比我大多了,都还被那些小人谗言陷害,何况是我呢?如今情势危急,我只有面见天子,剖肝沥胆,陈明事实,让那些造谣的小人获罪,才能转危为安。”

    同光四年(公元926年)正月六日,李继麟离开河中,前往洛阳,为了自己和郭崇韬做最后一摶。宛如一条大鱼,离开自己的池塘,蹦上别人的刀俎。

    从前文可知,就在这一天,马彦珪带着刘玉娘的教令到达成都,而郭崇韬被害就是第二天一早的事。就算如李继麟希望的那样,他能成功说服李存勖,以当时通讯和交通的技术条件,也完全来不及了。而且,他的希望原本就不切实际。

    实际上,李继麟之所以主动放弃自己有限的抵抗力,主动来洛阳辩冤,很可能还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有人给他作了榜样。

    比李继麟入京早一个月,后唐还活着的第一号元老功臣,原本受命在北境防御契丹的蕃汉马步总管李嗣源,来到洛阳朝见李存勖。这相当于用敞开胸膛高举双手的姿势,来向皇帝表明自己没有二心。

    李嗣源被李存勖猜忌的历史,要比郭崇韬和李继麟都早得多,胡柳陂会战、兴唐府细铠、李从珂被贬,此三事尚让人记忆犹新,郭崇韬还落井下石,这一切都让老将李嗣源日日如坐针毯,苦思避祸之策。

    不过,李嗣源有一个让另外两位免死铁券获得者都比不了的强项:李存勖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也就和郭崇韬结仇的那个李绍宏,在发达之前得到过李嗣源的恩惠,此人还算知恩图报,常常在李存勖旁边为李嗣源说好话,使其躲过不少灾祸。

    到洛阳朝见,也许就是李绍宏促成的。虽然李嗣源一到洛阳,基本上就被强制退休了,兵权被剥夺,不能随意离开,但至少也让李存勖对自己这位名义兄长放下心来,看上去不再有什么危险。反正李嗣源已经一大把年纪(59岁,已经超过了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就此安度晚年也是可以接受的。
    中原鼎沸 四
    2020-004


    再说李继麟来到洛阳,最初的几天气氛似乎还是比较融洽的。由于记载的缺失,我们不知道李继麟是否见到了李存勖,是否揭发了景进等人的谣言,以及景进又是怎样应付对头入京这一突发情况的。

    我们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同病相怜的李嗣源在自己的住所设宴招待了李继麟,洛阳城中的很多头面人物都参加了这次宴会,如李存勖的几个亲弟弟,唯一还留在李存勖心腹圈子内的高级将领李绍荣(元行钦)等。李继麟在宴会中的席位,甚至还排在永王李存霸(李存勖最大的弟弟)之上。显然,此时李继麟还没有被排斥,李存勖还没有显出要拉偏架要处罚他的样子。

    但是,到正月二十一日,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因为这一天,飞毛腿马彦珪回到洛阳。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当时从成都到洛阳的路程长三千二百一十六里,中间还要翻越重重大山,渡过条条大河,很多地段崎岖难行。马彦珪只用十四天就跑完这段长途,平均每天狂奔二百三十里,不知累倒了多少匹驿马。如此急不可耐,就为了将郭崇韬已被干掉的“好消息”回报京城。

    我们无法确切知道,李存勖在得知郭崇韬已经被杀的那一刻,他的内心究竟掀起了怎样的巨浪。无疑,即使对于威压天下的后唐皇帝来说,郭崇韬的生死也不是一件可以等闲视之的小事,他不可能保持淡定。

    我猜想,李存勖的看法也许同李崧是一致的:小错可以认,大错决不能认!只能用新的错误,来掩盖已经犯下的错误。

    严格来说,郭崇韬并不是被李存勖杀的,虽然他一度对孟知祥说过,要将郭崇韬除掉的气话,但他最后发往蜀中的诏书如果得到执行的话,郭崇韬此时应该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自然,现在有些习惯将历史上的一切都说成阴谋,凡是与他们观点相冲突的记载都一口咬定是伪造的网文,认为刘玉娘、马彦珪等人其实是受了李存勖的暗中指使行事,只是为了皇帝的正面形像,充当背锅侠而已。但紧接着发生的那些事,证明这一论点在逻辑上不能成立。

    一个幕后老大如果想在不弄脏自己手的前提下,干点儿脏事,那在成功之后,第一件事就该归罪于背锅侠。就像司马昭杀魏主曹髦,然后再杀掉直接动手的成济。即使刘玉娘是自己老婆下不去手,至少也该装模作样的公开斥责一番,至于马彦珪、向延嗣、李从袭那几个奴才,有什么好怜惜的?正好用来抵罪!

    但是,李存勖根本没有这样做,而是恰恰相反,自己去充当了老婆和奴才们的背锅侠。他在第一时间下诏,公布郭崇韬的滔天罪行(我找不到原文,但估计很没有说服力,因为之后天下人都不相信,纷纷各自猜测郭崇韬被杀的真正原因),肯定老婆儿子杀得好,杀得对!

    并且,从这一刻起,李存勖显然已经感受到了时局的危险性:郭崇韬的死,会让不知多少人觉得,在他的统治下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老子说得好,当人不畏死时,以死惧之就没用了,这样的人随时可能成为引爆大乱的火星!对于这些潜在的危险分子,要一一识别是来不及了,那就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但是,杀的人越多,拉的仇恨就越多,感到自身难保,愿意挺而走险的人就会成倍增加,更加不安的李存勖,就只能用杀更多的人来应对!李存勖对与郭崇韬有过关系的人,启动的疯狂大清洗,就此如飞驰下坡时脚刹失灵的跑车,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狂飙!

    自明主形像一去不返之后,李存勖曾经有过的仁君形像也即将灰飞烟灭。这次震惊朝野的大清洗,是李存勖发起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他还能改正,而是他已经没有进行第二次的机会。

    中原鼎沸 五
    2020-005


    第一批受害者,自然是没有随郭崇韬一起出征蜀地的另外三个儿子:当的在洛阳的郭廷说、在魏州郭廷让、在太原的郭廷议。他们各自闭门家中坐,不经意间已祸从天上来。郭崇韬的儿子被杀光了,不过郭廷诲和郭廷让在死时各有一个幼子经人营救获免,算是没有绝后。

    紧接着,有宦官检举:郭崇韬的女婿,同时也是李存勖的亲弟弟睦王李存乂,在得知郭崇韬死后,与手下将领聚在一起喝闷酒,席间痛哭流涕,竟公然说自己的岳父无罪!不仅如此,李存乂据说还与一个叫杨千郎的妖道交往甚密,不知道想干什么?

    得到密报的李存勖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即将李存乂逮捕,随即斩首。好在他是皇帝亲弟,故而没有株连亲属,但下一个受害者就没这好运气了。

    原先李继麟和郭崇韬是没多少交集的,但被景进用谗言作锁链,拴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李继麟上疏辩诬,也就不可避免地要替郭崇韬说话,现在,这些全都成了李继麟与郭崇韬相互勾结的“如山铁证”!

    景进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踢出要人命的临门一脚。他向李存勖捏造说:“刚刚接到河中方面送来的急报,现已证实,李继麟曾与郭崇韬私下密谋,要联手造反!郭崇韬死,他仍不死心,又与李存乂密商反叛的事!”

    正月二十三日夜,李存勖家奴出身,曾与景进同为特务头子,后来转入军职的常败将朱守殷,带兵突然包围了李继麟在洛阳的住所,把他从卧室里纠出来,然后将这位大唐的王爷像赶猪羊一般,驱赶到徽安门(洛阳城北正门)外,就着漆黑的夜色,砍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头颅的名字,不再是李继麟,而是朱友谦,因为李存勖已经下诏:背负国恩的反贼,没有资格再享受光荣的皇家赐名,他和他的家族都恢复在伪梁时的朱姓原名。光杀人是不够的,诛心工作也得马上跟上。

    光杀朱友谦一人就够了吗?当然不可能!所有可能为朱友谦报仇,或会为朱友谦的死而怀恨在心的人,都在李存勖决定处决朱友谦那一刻,自动加入清洗名单。有点麻烦的是,朱友谦长期专制一方,富贵的时间已久,其家族成员,和门生故吏的数量都比政坛暴发户郭崇韬要多得多,且已分散在全国各地,要全部杀掉,是一项有可能扰动四方的大工程。

    但工作量再大,也不能有丝毫松懈,李存勖马上派出一拨拨使节,前往各地传达杀人的旨意。

    可能是担心朱家人反抗,被派往朱家大本营河中的,是曾生擒王彦章,以勇名震天下的百人斩猛将李绍奇(夏鲁奇)。但担心是多余的,河中没有发生哪怕最微小的抗拒,朱友谦的妻子张夫人,就带着朱府上下男女老幼共二百余口人前来面见李绍奇。张夫人大义凛然道:“我们朱家人该死,但请分清楚姓名,不要连累了外人。”于是,朱家的奴仆、婢女百余人得以放生。

    在即将受刑之时,张夫人拿出朱友谦受赐的免死铁券,对监斩的李绍奇说:“这是皇帝去年(通鉴原文如此,按记载应为前年)的赏赐,我一介妇人,没有见识,不知道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东西!”

    虽然忠直的硬汉满面羞愧,为主君的不义而深感耻辱,但这什么也改变不了,皇上的圣旨还是得执行,朱家一百多人身首异处,史称:“冤酷之声,行路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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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2-11-05 01: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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