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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连载）[第161页] |
| 作者:总老师麦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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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霍丘之战相关的一些地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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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丘之战 十九 朱友贞好像也没有为王景仁准备过备用船支，所以刚刚打了一场小胜仗，来到淮河边的梁军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就是：怎么过去了？好在此时是枯水季节，一般说来，河的上游通常比下游水小，于是王景仁率梁军沿淮河北岸溯流而上，一路派人测量水深，寻找可以让人趟水过河的浅水区域。 梁军西行约百余里，在寿州所属霍丘县北的一段淮河河道上找到合适的浅水区，于是王景仁率部大步跨过淮河，然后在渡河处设下标识，再南下直取霍丘。 霍丘，虽然只是座小小的县城，却是吴国的边防重镇。它北拒淮河，南依大别山，东西两面有城东湖和城西湖为屏障，其地多山林、芦苇、沼泽，不利大军发挥优势，而利于小股军队的隐蔽、游击。 此时霍丘守将名叫朱景（可不是朱温的结拜二哥朱瑾），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豪强，少年时便“骁壮有胆略”，为乡里人所畏服。唐末大乱时，朱景乘机招集霍丘当地的无赖少年，拉起了一支小小的队伍，大概就是土匪之类的武装，不过算得上一支很有战斗力的土匪。 杨行密据有淮南后，招安了朱景这支小势力，让他守霍丘，保持一定半独立，等于变相地将霍丘封给朱景当封地。从此对朱景而言，卫国即是保家，所以他对守卫霍丘非常用心。之前，后梁名将寇彦卿、康怀贞都曾进攻过小小的霍丘县，可结果都在朱景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打击下无功而返。可见朱景是个很不好对付的硬手。 那么王景仁攻霍丘，能不能拿下呢？史书在这里有大段的空白，不得而知，不过据我推测，梁军应至少在短期内攻占过霍丘县城。理由是，在一些记载中，王景仁率军越过了霍丘，到达独山。如果霍丘未曾攻克，王景仁如此不顾归路，孤军深入，似不合理。 “独山”是一个重名率很高的地名，据在下查找到的资料，仅仅在安徽这一省，就有三个“独山”，它们分别位于：一、今安徽凤阳县东数里；二、今安徽六安市西七十里；三、今安徽宿松县北，二郎河上游。三个独山相比较，个人以为，第二项，即今六安市境内的那个独山，最有可能是王景仁经过的独山。原因很简单，王景仁是从霍丘附近渡过淮河的，看看地图就清楚了，此独山在霍丘之南一百余里，距离最近，其余两个明显不大可能。另外，《十国春秋 王景仁传》称，王景仁与吴军在霍山发生过一次交战，而霍山就在今六安市境内，距此独山也很近。 确立了以上几点，现在就让在下结合史书上的片断记载，推测当时所发生的故事： 王景仁渡过淮河，直取霍丘。朱景的强项是打游击，他或为保全实力，或为诱敌深入，选择了放弃县城，将自己的那支小军队转移到城外隐蔽，同时向徐温告急。 朱景的运气不错，他在转移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后梁军队留在淮河边上的标识。对霍丘一草一树都非常熟悉的朱景，马上意识到这些标识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使了个坏心眼，将它们都移动到淮河水比较深的地段去。 再说王景仁带着他那支并不强大的梁军顺利占领了霍丘县城，那接下来的一步该怎么走呢？经过赵步会战，王景仁知道吴军正向寿州集结兵力，那么东进攻打寿州就不是一个好的选项了，那不如南下吴国腹地，去攻取防御可能比较空虚的庐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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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丘之战 二十 王景仁应该知道他兵力不足，光靠这一万余人打下吴国是不可能的，但庐州是当年杨行密的故乡（也是王景仁自己的故乡）和龙兴之地，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它如果被攻克会极大打击徐温在吴国并不稳固的威信（这是我推测的后梁方面的看法，其实此时徐温在吴国的权力已经非常巩固了），说不定会引发吴国元老们对徐温的反叛。那样的话，这次成功率极其渺茫的南征，才会有一丝胜利的可能性。 于是王景仁留下少量人马防守霍丘后，率大部份军队继续南下。为避免与可能前拦截他的吴军纠缠，王景仁有意避开东南方向通往庐州的近路，准备出敌不意，走一条行人较少的道路，先南下到大别山西麓，再东进取庐州。 军队前行，到达独山，王景仁让部众在这里停下宿营，稍事休息。正巧，山林间出现一座小庙一类的建筑，王景仁便信步走进去一观。推开庙门，王景仁惊讶地发现，神龛正中的雕像竟然是曾被他视同义父的杨行密！这是一座淮南百姓自发为他们心目中的仁主杨行密修建的祠堂！ 王景仁禁不住百感交集：他想起了他还被叫作王茂章那个的时代；他想起了他作为一名童子军，追随在那个人左右时，耳旁经常响起的那个既亲切又坚定的声音；他想起了那个人的逝世，他被迫离开淮南，投奔昔日敌手的无奈与悲哀；他想起了自己在后梁这几年的蹉跎岁月，几乎所有新同事对他都充满了敌视，成功从此远离了他，只有失败和失意时时伴随着他；他想起了曾与他一起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对抗过秦彦、孙儒、钱镠、朱温等一个个强敌的昔日战友们，现在他们或已故去，或即将成为自己的对手！ 我竟然要敌人来攻打父母之邦？悠悠苍天呐，吾将何从！ 片刻间，大战前夕的梁军将士们，看到了让他们感到很不吉利的一幕：他们的主帅王景仁，拜倒在那小庙的神龛之下，伏地大恸，泣不成声…… 也许就在那一刻，王景仁斗志几消。随后，梁军或是继续前进，在霍山遭到吴军的意外阻击，怀疑庐州守军已有准备；或是得知徐温已集结起一支大军，正攻向霍丘，要切断梁军的归路。反正，王景仁放弃了进攻庐州的计划，回兵退保霍丘。罢了，沙场争胜已无望，我的家是回不去了，只要把这支军队带回他们的家就行了。 于是很快，梁、吴两军在霍丘城外发生了第二次较大的会战。单纯论战术指挥的水平，王景仁始终要比徐温高一些，交战伊始，梁军攻势强劲，连擒袁丛、王彦威、王墦等多员吴将，处于优势地位。 可战不多时，身经百战的老将朱瑾率领吴军后续部队赶至战场，猛击梁军一侧。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使战局顿时发生了逆转，疲惫的梁军寡不敌众，渐露败势。见形势危急，胜利天望，王景仁临危不乱，亲自率少量精锐断后，利用霍丘地形复杂，不利于大兵团展开的有利条件，掩护着所部各军依次撤出战场。徐温与朱瑾虽仗着优势兵力奋力攻击，始终不能歼灭或击溃顽强的梁军。一时间，仿佛又让人看到了那个血战青州的英雄王茂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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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丘之战 二十一 可惜，英雄形象常常是一种易碎品。小败之后的梁军放弃了霍丘，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很快退到了淮河边上，急急忙忙寻找标识，好渡河回家。标识很快找到了，可能是大家路走得多，经上的地方也太多，记忆力早已被稀释。再加上追兵就在后面，时间耽搁不起，个个归心似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里好像并不是当初过河的地方。 于是，大多是旱鸭子的梁军士卒，就身披着沉重的铠甲，义无返顾地蹈入滔滔河水，直至河水没顶，找龙王爷报到去了。很短的时间内，河面上下便填满了溺死的梁军尸首。就这样，果然是霉气缠身的王景仁，不但自己再回不了故乡，也两次连累他手下的士卒葬身异乡。 梁军的尸首没有被浪费，它们被徐温下令收集到一处，在霍丘筑成京观，向天下，向他内内外外的敌人们炫耀武功！以前他收拾的敌人都比他弱小，这次终于收拾了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虽然那个对手并没有使全力。但在世人的观感上，打败后梁所取得的声威，自然是打败马楚与吴越所不能相比的。 吴国的天祐十年（即后梁的乾化三年，公元913年）就这样结束了，在这一年中，吴国与它的邻居楚国马殷、荆南高季昌、吴越钱镠、后梁朱友贞等都发生了战争，上半年全败，下半年全胜，初看好像是打平了。但值得注意的是，上半年败的，全是姥姥不疼的吴军杂牌，下半年胜的，全是徐温亲自指挥的军中嫡系。这究竟是巧合呢？还是徐温太狡猾呢？不由让人细思极恐…… 回到后梁这边看，朱友贞没有追究王景仁战败的责任，但王景仁心已死，很快，在千夫所指之下的王景仁得了重病，然后连身体也死完整了。从王景仁的一生来看，他不是无能鼠辈，但真是运气太背。 比方说，梁军这次南征，战略上就很失败，仿佛对徐温极为体贴似的，正好与吴越或马楚的攻吴都错开了时间差，使得三方的进攻完全起不到相互配合的效果，徐温能够十分从容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再加上梁军准备仓促，连过河用的渡船都不足，就算进攻不容易，至少也应该让军队有退回来的充分条件才能开战吧，后梁中央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这样的战争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大败，要么小败，想要得胜岂不是有些天理不容？ 只不过，后梁方面的战略规划为什么会这么差呢？这恐怕不能仅仅用朱友贞是个笨蛋来解释，其实从几方部署，拉拢人心，煽动龙虎军诛灭朱友珪那件事来看，朱友贞虽然没有他父亲的狡猾与果敢，但肯定不傻，智商应该还是稍高于常人。 而且，朱友友贞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做决策，他有一个军事经验极其丰富，且极为权威的高参。据史书记载，此时汴梁中央做出的每一项决策，都要先送到魏州，请一位大神级人物请示，只有得到批准的，才能转化为诏令。在那段时间内，后梁俨然变成了一个二元帝国，有两座“首都”，有两位“元首”。这位大神，就是掌握了帝国大部份精兵，身兼天雄节度使、使相，邺王的后梁军界第一巨头：杨师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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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制地图：913年吴国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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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一 既然如此，那么就算朱友贞不懂，杨师厚该懂啊！后梁帝国为何还会发起这么一次蹩脚的南征呢？在下觉得，原因可能就恰恰出在后梁此时权力的二元结构上。 原来，自从帮助朱友贞登上帝位之后，杨师厚的权势与威信进一步膨胀。他虎崌魏州，控制黄河以北的财税大权，养蓄私兵，手握马步精锐逾十万众，实力在汴梁的禁军之上！如果杨师厚此时有心向南边的徐温学习的话，成为新一朝的“太祖”，不是没有可能。实际上，就在未来的几十年内，有多位条件还远不如杨师厚的军方大佬，就先后顺利地开创新朝，当上了皇帝。 非常现实的危胁，让朱友贞望着东北方向的魏州，时时如芒刺在背。杨师厚依仗其在军队中的巨大影响力，既然能把自己抬起来，那么只要他愿意，自然也能自己拍下去，就像不久拍下朱友珪那样！ 面对如此强大的潜在对手，如果你没有亮拳头的把握，那就只能亮笑脸了。于是，朱友贞用尽一切手段来讨好杨师厚。加官进爵自不必说了，朱友贞还要时时做一付敬老尊贤的小学生状，朝中事事都要先向杨师厚老师请示，请示时不敢直呼其名，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杨老令公，您吉祥！ 杨师厚这人也挺有趣，按说处在他这个地位上，多数就两种选择：要么进一步，彻定夺取朝中大权，为开创新朝扫清障碍；要么退一步，放弃大权，保全清名，为后世留一个人臣榜样。可杨师厚偏偏两种都不选，既不当司马懿也不当郭子仪，却走了条不上不下的中间路线。他没有在朝中刻意安插人手，架空朱友贞，但对朱友贞近乎于谄媚的示好，却来者不拒，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当真摆出老师的架子，以你敢请示我就敢批示的厚脸皮时时教诲之。 但朱友贞并不是有装孙子的嗜好，肯心甘情愿听杨老令公教训，他也想慢慢找机会削弱杨师厚的影响力。这次派王景仁南征，很可能就是朱友贞采取的具体部骤之一。因为南征若取得战果，对朱友贞当然是好事，对杨师厚却有害无益。 王景仁当初可是由朱温选定，与杨师厚同级别的重点培养对象，如果让他建下战功，再带出一个军团，自然会削弱目前杨师厚在后梁军方一人独大的局面。同时，后梁北方的军队，都已直接或间接地在杨师厚指挥之下，找个借口加强他控制不了的南方军队，也是为朱友贞喑中对抗杨师厚积蓄本钱。 所以，虽然缺少明确的史料记载，但杨师厚肯定是不支持王景仁南征的，他即使不方便公开阻挠，也很容易用抗晋需要的名义，最大限度地调走或压缩南征军队的兵力和物资，直到将这次军事折腾地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然后，咱们的杨老令公就可以对着汴梁方向，在心里轻蔑地一撇嘴：小子，等着瞧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现在，南征果然失败了，不听老人言的朱友贞只得一边硬着头皮咽下这枚苦果，一边勉强挤出一张笑脸，继续接受幸灾乐祸的杨师厚对他的“批评教育”。但大梁皇帝的内心，却在越来越愤怒和恐惧：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姓杨的不那么嚣张跋扈呢？ 可恨事与愿违，没过多久，杨师厚又一次用实际行动炫耀了他的了不起，再次让朱友贞既喜更惊，对他既敬更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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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二 后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七月，距离晋军攻克幽州，灭亡刘守光的燕国已过去大半年，晋王李存勖觉得对燕国旧地的消化工作已经干得差不多，到了把战略进攻的重点重新移到后梁帝国身上来的时候了。于是，李存勖在赵州召集周德威等晋军高级将领，及赵王王镕等小盟友，举行高级军事会议，讨论对梁作战问题。 会议决定，李存勖将亲自率领大军，会合周德威的卢龙兵与王镕的赵兵，南下进攻邢州（今河北邢台）。同时，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也率本部东越太行，会攻邢州。两路大军，北、西并进，声势颇为壮大。 此时镇守邢州的梁军将领，是邢洺节度使阎宝。阎宝，字琼美，郓州人，原为朱瑾部将，后与康怀英（即拙文中已出场过多次的大将康怀贞，为避新皇帝朱友贞的名讳而改了名）等一同背叛了朱瑾，投降朱温。归梁之后，阎宝虽然没有老同事康怀英混的好，但也在多次大战中担任副将，立下过不少战功，在此时的梁军诸将中，算得上比较能战斗的一位。 见晋军大举攻来，阎宝一面闭城死守，一面紧急求援。在阎宝把守下，邢州显然不是晋军快速拿下的地方，时间稍微耽搁，杨师厚已在魏州集结起一支强大的援军，赶往邢州。 杨师厚大军进至漳河之东，扎下大营。李存勖得知梁军重兵逼近，便暂停攻城，退至的张公桥扎营，准备着与梁军决战。 张公桥，是一处兵家必争的要地，它位于邢州西北沙河之上，晋军如果从山西出发，经青山口过太行山攻邢、洺，那张公桥就是必经之路。不过这地方对晋军来说不太吉利，十六年前，梁军名将葛从周，曾在此大败晋军名将周德威和李嗣昭。 李存勖之所以移营至此，在下猜测，他一是为了避开梁军有可能实施的内外夹击，二是为了会合从潞州赶来的李嗣昭所部。 那李嗣昭部此时是否到达张公桥了呢？个人认为：由于决计攻打邢州的会议是七月某日在赵州举行的，通知潞州的李嗣昭需要时间。而当月李存勖大军便已从赵州出发进至邢州城下，估计没有等待李嗣昭一同发兵，至杨师厚大军至邢州，仍在七月间。再考虑到从潞州到邢州路程，比从赵州到邢州，和从魏州到邢州都要多三、四倍，而且道也要难走的多，因此在下估计，李嗣昭部极可能尚未到达张公桥。如果这个估计无误的话，梁军此时很可能占有兵力优势。 这时，又发生了一起大家事先都没有想到的意外事件。晋军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曹进金突然叛逃，投奔后梁。他得到杨师厚的召见后，很可能将晋军此刻的虚实都和盘托出。于是，杨师厚决定不等两路晋军会师，立即挥动大军，对在张公桥的晋军大营发动攻击！ 也许是为尊者讳吧，在花了大量篇幅记述了李存勖在夹寨、柏乡的辉煌胜利后，到了这第二次张公桥会战时，各种史书的记载却都极简略。 《旧五代史 庄宗纪》是这样写的：“秋七月，帝亲将自黄沙岭东下会镇人，进军邢、洺。梁将杨师厚军于漳东，帝军次张公桥，既而裨将曹进金奔于梁，帝军不利而退。”《新五代史》一如既往地比《旧五代史》更省字：“七月，攻梁邢州，战于张公桥，晋军大败。”司马光则做的更绝，在他的《资治通鉴》中，干脆把这一战给省略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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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三 但张公桥之战其实不该被忽略的，此役是李存勖自出道以来，第一次被击败，在他一生的征战史中，这样的败绩也屈指可数。在屡战屡胜之后，头脑已开始微微发热的李存勖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认识到自己并不是无敌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后梁军队的战斗实力显然要高过自己原来的预测，冷静下来的李存勖选择了全线撤退，先避敌锋芒，再等待时机。从目前的迹象看，合适的时机应该不会需要李存勖等待太久，因为自古以来，像朱友贞与杨师厚那样非典型的君臣关系，一般不可能持续太久动态平衡，出事是必然的，不出事只是暂时的。 一般来说，一个国家所需要面对的各种挑战，都可以粗略地分成两大类，或是内忧，或是外患。因此，君主的应对措施也可分成两大类，或是安内，或是攘外。在理想的时候，安内与攘外是可以相辅相成，互相促进的。但现实在更多的时候都不那么理想，安内与攘外的关系常常是相互矛盾，顾此失彼的，你想拿到鱼，就别想得到熊掌。 很显然，此时摆在对面朱温那个继承人面前的，就是不那么理想的第二种情况。杨师厚，他统辖下的强大魏博镇，还有他一手创建的新魏博牙军，也就是那支精锐冠诸军的“银枪效节都”，在成为后梁帝国攘外的利器的同时，也成为了朱友贞安内的最大隐患。它们就像一柄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悬在后梁皇帝的脑门顶上。不出意外的话，后梁帝国的内乱，指日可待！要么，杨师厚篡位，引发内乱，要么，朱友贞杀杨师厚，自毁长城！两种情况，都是值得期待的。 回到后梁这一头，杨师厚的声望确实更加牛叉了。想想看吧，张公桥大捷（虽然从战后的各种迹象来看，晋军在此役中的损失并不算惨重，远不能与夹寨和柏乡两役相比，但既然后世袭击运输队的平型关可以算大捷，大败前小胜的台儿庄可以算大捷，那么双方主力硬碰硬，且迫使敌人全线撤退的张公桥，自然更有资格称“大捷”），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啊！李存勖，那个多次给予大梁将士们惨痛回忆的李存勖，那个连英明神武的先帝亲自出马都搞不定的李存勖，终于在咱们杨大将军的面前落荒而逃了！ 但杨师厚除了到处显摆自己的了不起，时不时给朱友贞一点儿难堪外，显然并没有像李存勖期待的那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道杨师厚真的是一个忠臣吗？可他日常的作派，又实在没有一点儿忠臣的样子。在下以为，让杨师厚之所以最终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可能出于他的一些私人原因。 在有些小说中，把杨师厚说成是后来北宋名将杨继业的爷爷，是大名鼎鼎，枝繁叶茂的杨家将第一代开山祖师。可惜小说毕竟只是小说，实际上，杨师厚与北宋的杨家将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我见过一位网友说过，根据墓志，杨师厚早年不幸，家破人亡，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更不可能向下传个七八代了。我一真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但从后来发生的事看，这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而且，杨师厚当时的身体状况可能也不太好了，年岁无多，他如果此时篡位，又没有顶得上来的继承人，他的王朝很快会完蛋，结果只能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还落得一个骂名。还不如保守臣节，安渡余年，享享人间之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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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四 杨师厚在他坐镇的魏州大建形像工程，把乱世的日子当成盛世来过。唐朝人有在上元节（即今天的元宵节）观灯的习俗，等上元节一到，杨师厚下令：魏州的每户人家都要至少制作一盏彩灯，用竹竿挂出来，照得一城锦绣，光彩夺目。杨师厚本人，则乘坐着华丽的画舫，在大批女妓、乐师的陪伴下，泛舟于御河（即大运河永济渠一段）之上，一面得意洋洋地观赏这一幕由自己创造出来的太平幻像，一面极尽声色之娱。 声色享受对于成功人士而言，只是一种低层次的物质需求，追求不朽，才是高层次的精神需求。怎样才能不朽呢？杨师厚比较唯物，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之类的传说，所以他的决定比较务实：在魏州竖一块威风的巨碑，好让千秋万世都能记住自己的丰功伟绩！ 虽然这巨碑将立在魏州，但由于杨师厚嫌当地的石材质量不好，于是魏州的石头们就只好与这项荣誉失之交臂。哪儿有好石材呢？说远也不算太远，魏州西南约二百里外的黎阳（今河南浚县）山就盛产优质的大理石，杨师厚决定就从这里订做。很快，一块巨石从黎阳山下被开采了出来，又在众多石匠的巧手之下加工成了一方巨碑。但做成石碑，这只是全部工程的一小部分，更难的部分，是如何把它运到魏州并且竖起来。 虽然从黎阳山到魏州的路程并不算遥远，但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这石碑是一件标准的既超重又超限的超级货物，运输极其困难。平常木制的牛车、马车不够大，也不够结实，无法沉受石碑的重量。为此，工程负责人员特制了一辆巨大的铁车，专车专运。 铁车建好了，但太沉，拉不动，于是又临时征集了几百牛来拖。勉强能动了，可沿途的道路又不够宽阔，铁车处处受阻。怎么办？施工人员们只好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拖着巨型牛车缓缓行进，另一队抡起大锤暴力强拆，将牛车即将经过的道路两旁的民房、坟墓等完全摧毁，好清出一条足够宽敞的大道！ 这下子，可苦了路两旁的百姓，一见到运石碑的大车，就意味他们今晚可能就没有家了，只能露宿野外！看着那如狼似虎的强拆队伍，人们只得惊恐无奈地奔走相告：“不好了，碑来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为了等待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竟耗光了杨师厚不多的余生。乾化五年（公元915年）三月，恰恰就在石碑运抵魏州的那一天，在李存勖与朱友贞的共同期待下，在很多无家可归的百姓暗自诅咒下，大梁帝国的检校太师、中书令、邺王杨师厚，终于顺天应人，不负众望地病死了！ 魏州人抱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庆幸悄悄调侃道：这真是天意啊，所谓“碑来”，不就是“悲来”的预兆吗？更让人遗憾的是，这块巨碑后来竟下落不明了，杨师厚生前没能好好看它一眼，死后也没能借它流芳百世，真是悲。 杨师厚逝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帝国的首都东京汴梁，后梁皇帝朱友贞在朝堂上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唉，寡人不幸，竟失贤辅，社稷不幸，痛折栋梁啊！吩咐，追赠杨师厚为太师，废朝三日，举国同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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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五 朝毕，朱友贞带着一脸沉痛退回后宫，等到了那些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大梁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吩咐左右：摆酒设宴，将他们请来。 所谓“他们”，是指朱友贞平日里最亲近的，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可以掏心窝子的几个铁杆心腹，比较重要的，有五个人。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头一个，就是前文提到过的赵犨之子，为朱友贞夺取帝位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姐夫赵岩，现在他的职务是租庸使，掌管着帝国的财政大权；另两位，是后梁开国功臣，曾任河阳节度使的张归霸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张汉鼎、一个叫张汉杰，此时都担任皇家禁军的指挥使，负责保卫朱友贞的安全，朱友贞之所以这么放心地把身家性命交这两位仁兄，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姐妹，是朱友贞最宠爱的正妻张德妃；还有两个，是张汉杰他们的从兄弟，一个叫张汉伦、一个叫张汉融，其中张汉融是张归霸之弟长剑指挥使张归弁的儿子，张汉伦的生父则记载不详。这大概就叫物以类聚吧，和朱友贞这位帝二代相处最融洽的，正好也是一群不识创业艰辛的官二代。 当然，这五位核心人物，有时也会带几个最亲信的跟班，比如这次，赵岩就带来了他的副手邵赞。主子与心腹奴才们相会于宫中，终于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于是众人喜气洋洋，连连向朱友贞道贺：上天终于把杨师厚收了去，为陛下除了一大隐患呐！朱友贞也欣喜不已，宴席上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待酒过了三旬，菜过了五味，席间突然冒出了一句不十分和谐的声音：“陛下，还不能高兴的太早啊！”朱友贞一看，原来是自己心腹中最聪明，最多才多艺的姐夫赵岩。那么，何出此言啊？ 赵岩与他的跟班邵赞答道：“杨师厚虽然死了，可魏博藩镇还在。说起这个魏博，一直是前朝李唐的心腹之患，动不动就挑头对抗朝廷，危害国家长达两百年之久！唐室虽然也有心消除此患，却始终不能如愿。为什么？主要就是因为它地盘大，兵力强，实力太雄厚。拿本朝来说，不管是罗绍威，还是杨师厚，一旦盘据此地，朝廷拿他们都无可奈何。”朱友贞听了，触动内心的隐忧，不由得深以为然：那以你之见呢？ 赵岩于是接着答道：“臣以为，陛下如果不乘着现在杨师厚刚死，魏博群龙无首的机会，给它动一次一劳永逸的大手术，那么就像医家所说：‘坏死的烂肉如果不割干净，一定会把好肉也带坏了！’谁知道下一个魏博节度使，不会是第二个杨师厚呢？所以臣建议：最好借此机会，将魏博六州一分为二，拆解为两个藩镇，这样每个藩镇都只是原先实力的一半，要想抗拒朝廷，就没那么容易了。” 其实，赵岩这番建议，可以说是汉武帝“推恩令”的一个变种，将大诸侯拆分成小诸侯，从中央集权的角度来看，或者从安内的角度来看，其大方向都肯定是正确的。只不过，即使不是医家专家，也应该知道，医院在准备给重症患者做一个大手术之前，都会先给患者做一个身体状况的评估，以确认他能不能承受手术带来的伤害。需知是药三分毒，更不用说需要开肠破腹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后梁帝国此时的身体状况究竟怎么样？它承受得了赵岩大夫推出的这套手术方案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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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岩不仅仅是一代奸臣，也是造诣不俗的画家，下图是他的传世名作《八达游春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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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六 其实要评估这个问题，不妨拿后梁帝国与前朝作一下比较。看过本书的朋友们，大概还对晚唐那极度虚弱的中央实力，以及可怜巴巴的昭宗李晔记忆犹新吧？不过，那毕竟只是李唐王朝的一小段，其实即使在安史之乱后的李唐后半截历史中的大部份阶段，唐朝中央的实力，与其所处的安全环境，还是要大大优于朱友贞治下的后梁帝国的。 首先，听命于唐中央的藩镇，多数时候都比朱友贞的后梁中央多得多。更重要的是，唐中央不存在与它不共戴天，且实力雄厚，时时准备为其反叛势力提供援助的强大外敌。朱友贞却有着不止一个这样的敌人。即便如此，条件优越的多的李唐多次想拿下魏博，却仍屡屡失败，唯一的一次成功，还是魏博军人暂时性的主动归附才实现的。以此相比较，我们可以推想，以朱友贞治下已经削弱的后梁中央，要想成功地把魏博大卸两半，那难度可真的小不了。 不过，朱友贞的看法跟我们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成功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大梁皇帝之所以会有如此良好的自我感觉，是因为他在不久前刚刚经历一件略有几分类似的事件，并且，他胜利了。 去年（乾化四年，公元914年）八月，朱友贞任命自己的弟弟福王朱友璋当武宁镇（即原来时溥的感化镇，总部徐州）节度使，征召原节度使王殷回京。这个王殷在前文中提到过，他曾担任蒋玄晖领导下帮助朱温篡位的课题组副组长，因不满蒋领导妨碍了自己追求进步的上升空间，故向朱温进谗言陷害上司，最终导致蒋玄晖被杀。但实际上王殷自己原先也姓蒋，与蒋领导还是同门，只是他的母亲在丈夫死后，改嫁给前河中节度使王重盈，才随继父改姓的王。 王殷原先与朱友珪关系密切，他能当上这个节度使也是出自朱友珪的恩典。可现在，朱友珪被干掉了，他又要被解除职务调回京城，可想而知，他回到汴梁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甚至连能不能保住小命都不好说。于是，王殷决定不接受诏书，不回汴梁，在徐州举兵反叛，他自身实力不足，故向紧邻武宁镇的吴国请降，请求援兵。 九月，得知武宁叛变，朱友贞急命老将牛存节为主帅，时任开封府尹的智将刘鄩为副，统军讨伐徐州。同时宣布王殷不配姓“王”这个忠臣的姓氏，恢复其“蒋殷（王殷）”的原名。而在吴国都城扬州，实际掌权的徐温也以吴王杨溥的名义下令，派虚领的平卢节度使朱瑾为帅，出兵救援徐州。 十月，牛存节与刘鄩率梁军主力进驻徐州之南的宿州，先行截断了蒋殷（王殷）与吴国之间的大道，以逸待劳。朱瑾欲打通大道，便挥军北进，与牛存节、刘鄩战于宿州，不想一场大战打下来，吴军失利，朱瑾只得率败兵撤回淮南，蒋殷（王殷）遂断绝了一切外援，被死死围困于徐州孤城内。 蒋殷（王殷）为了保命，不顾一切地死守徐州，居然又苦苦坚持了好几个月。直到杨师厚去世的前一个月，徐州才被牛存节攻克，蒋殷（王殷）学习前辈时溥，带着全家钻进一座小楼，举火自焚。 可见，武宁也是不服朝廷管束，并且武装反叛，还得到了境外敌对势力的大力援助。但怎么样？在我朱友贞的铁血政策压制下，不照样摆平了？元凶授首，国土重光！凭什么认为轮到魏博就会摆不平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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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徘徊 2017-08-18 13:03:56 麦加兄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残唐五代的军阀在走投无路时那么热衷于自焚？李可举、时溥、王殷、王都、李从珂、李守贞、王景崇、李筠、李重进 ----------------------------- 乱世中失败的军阀头目自焚，不可能像大朝代的殉国之臣那样，赢得什么忠义美名，那么从常理推断，只能是他们认为：在那个时候如果不自我了断，下场将比自我了断更惨。 至于自我了断的方法为什么选择自焚，个人猜想可能有以下原因：一是自焚有最大的机率销毁尸体，避免在死后被敌人戮尸受辱；二是当时的人可能觉得自焚是比较壮烈，比较有勇气的自杀方式。这就有点儿像日本武士的切腹，明明是一种很痛苦，很缓慢，很不科学的自杀方式，但因为他们认为这样自杀能够体现武士的勇敢，是一种很光荣的死法，所以流行开来，竟成为标准的自杀方式，不这样死会让人看不起。 更有甚者，据说在德川幕府时代，日本流行吃烤鳗鱼。烤鱼之前厨师当然要切开鱼腹，掏出鱼内脏。可有一次被某位将军发现了这一步骤，他勃然大怒：区区鳗鱼怎么能够享受同武士一样的切腹待遇呢？于是，在他的严令之下，倒霉的日本厨师们之后只从鱼背划开，再斩断鱼骨才能掏取鱼内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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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七 想到这些，朱友贞拍板同意了赵岩的建议：好吧，就这么办。 当然，魏州与徐州还是有很多不同的，经过杨师厚的军力重建，其拥有的军事实力要比徐州强大的多。而且，与魏州紧紧相邻的“境外敌对势力”，也比徐州那边强悍不少，真要出乱子多本会比蒋殷造反更难对付。所以，朱友贞尽管要对魏博开刀，但他也动了一些心思，想尽量把这一刀包装得温柔一些，给手术对象一眼看上去，一种切上去不会太疼的错觉。 比方说吧，在朱友贞公开发表的诏书上，提到拆分魏博的理由时，就绝对不会说：魏博军力太强，威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之类愚蠢的大实话，相反，很光明、很正大、很以人为本、很温情脉脉，甚至可以说是全心全意为魏博将士福址的着想。 他是这么说的：“朝廷设置藩镇，虽是为了勋赏功臣，但更是为了灵活方便地抵御敌人。比如拿魏博一镇来说吧，巡视管辖着整整六个州，算得上河朔的大藩，国家的巨镇，为国家边防承担的责任，重大而艰难。魏博将士们既为朝廷分忧解难，朝廷当然也要和魏博将士们同舟共济！” 这一段听起来很暖人心吧？但既然魏博与朝廷亲如一家，那干嘛还要给魏博分家呢？大家别急，绝对出于好意：“但细细思量，魏博原先的分化设置有些不够合理：镇州、定州两处贼寇的重镇，紧邻着我们的魏州、博州；而我们的相州、卫州，又位于贼境泽、潞两州东侵的太行山口之外。这两处都与晋人土地相连，时常受到贼寇的侵略与袭扰，而我们魏博的将士，也就不得不频繁地东奔西跑，往来应敌，疲于奔命。朕不忍心啊，既然现在战事频频，那么为了便于分头应敌，让将士不再疲劳，让人民得以休息，最好分设两镇，各自应敌。所以朕决定：以相州为中心新设昭德军镇，同时再划出澶、卫两州为昭德属郡，分魏博军一半为昭德军，任命张筠（很早以前提到过，原系时溥部将投降朱温，他与赵岩的交情不错，故得此职）为首任昭德节度使。余下的魏州、博州、贝州仍为天雄（魏博）军镇，以贺德伦接替杨师厚，为天雄节度使。” 诏书是大梁皇帝软的一手，这一手并没有起到他期待的效果。为什么呢？只能说这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魏博的军士们真是些老江湖，他们一眼就洞穿了朱友贞藏在温情笑脸后的真实用心，他们群情激愤，相互警告说：“朝廷这是畏惧我镇的强大，才设法要把我们分开，但我们六州早就是一体，历朝历代都没有分开过，咱们的家从来没有搬出过河门（魏州城外的河门堤），现在却要强迫我们骨肉分离，让我们生不如死！” 不就是搬个家，至于说得那么惨烈吗？还真是，由杨师厚重建的魏博新牙军（银枪效节都）时间虽然不长，但在魏州悠久的历史渊源，强横的军主文化熏陶下，已经把魏博老牙兵的毛病全盘继承了下来，在很短时间内板结成了一个坚固的利益共同体，稍有风吹草动，马上一致对外！而不属于牙兵系统的那此老魏博军队，更是父子相继，又彼此联姻，盘根错节都超过一百五十年了，其内部凝聚力极其强大。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关他们鸟事？谁当节度使也不重要。但谁要敢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管你是皇帝还是节度使，咱们全都反他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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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九 可惜朱友贞和扈异都看错了张彦，这家伙以及他那帮牙兵兄弟们，面对压力的态度类似于今天的 世，总是超强硬来对抗强硬！于是，大梁皇帝的特使带这份诏书赶到魏州，马上遭到了比上一次更加恶劣的待遇。张彦除了把诏书扔地上，还叉着腰，当着朝廷使节的面，大骂他们的皇帝朱友贞：“一个只配当佣人保姆的下贱小子，还敢对我们指手划脚！” 过完嘴瘾后，张彦一伙又把贺德伦拎了出来：“贺老大，别偷懒，该上班了！”贺德伦的本班工作是：给朱友贞上一道奏章，要求文辞强硬，掷城有声，让姓朱过目不忘，即便睡着了半夜梦到也能被气醒！贺德伦不敢写又不敢不写，只好推辞：俺也不识几个字，文书平时都是秘书写的。 这时，在魏博节度使衙门的秘书，准确说是判官，叫王正言。这王正言曾经当过和尚，因诗写的不错，被贺德伦要求还欲收揽至幕下，此人一向胆小唯诺，最怕惹事。眼前，他看见张彦手中的大刀片子，马上联想到朝廷刽子手手中也有大刀片子，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想到此，王正言吓得汗流浃背，手抖了半天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气得张彦一脚把他踹倒：“你这个蠢汉竟敢怠慢我！” 赶跑了王正言，张彦问道：“还有谁会写文章？”有人推荐：有个叫司空颋的，在罗王爷时任过咱们魏博的掌书记。于是司空颋被召了来，这位司空颋到是个很有追求的人，能被文学青年罗绍威看中的人，文笔自然差不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很有胆子。与张彦一见面，他神情自若地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军头长揖施了一礼，然后神气自若，挥笔成文，写了一篇由节度使贺德伦署名，但在正常情况下借给贺德伦十个胆他也不敢写的奏表： 臣一次又一次送上奏章，向陛下禀告这里的实情，所有军士都在恳切地盼望着肯定的回复，为何朝廷一直不当回事？这三个月以来，一直军情紧急，戈矛未息，全城人心惶惶，又找不到控诉申冤的地方。希望陛下你明了臣的赤胆忠心，尽快顺从众人的意愿，不要再犹豫，果断地颁下圣旨！如果陛下还要周围的小人商议对策，耍弄什么阴谋诡计，只怕到时候六州一起丢个精光，没地儿找后悔药去！可别把我说的话不当回事，这已经是近在眼前的实际情况！ 另外，臣统领的魏博道素来兵甲精良，士卒勇猛，既可以虎视并、汾之敌，也足以吞灭镇、定之寇。所以臣特地请求，依照杨师厚的前例，授予臣招讨使的全权，全盘负责北疆的战事，陛下只用坐在那里，看臣如何赴汤蹈火的节操。如果到时候没有明显的功效，听凭陛下诛杀！ 哈，真是可气又可笑，魏博这群反贼得到赦免已经够宽大了，结果不但不肯向大梁皇帝做丝毫让步，反而变本加厉，进一步漫天要价，居然要当什么招讨使？要当谁谁谁第二！那可是朱友贞最担心的局面啊，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一刀直捅向大梁皇帝刚刚缝合的旧伤口！虽然奏表上要这个官职的人是贺德伦，但老贺现在跟个提线木偶差不多，除了什么时候上厕所还能由自己的生理反应决定外，再无一丝自由，给他任何官职，受益人都只可能张彦一伙。 所以，是可忍，塾不可忍！还等什么，还不让刘鄩赶快进军，铲除这伙反贼！ 但奇怪的是，朱友贞此时的脾气竟好得出奇，人家都登鼻子上脸了，他仍然耐着性子，又给魏州发去了一道劝慰的诏书，再次详细解说朝廷拆分魏博的合理性与便民性，同时追述招讨使一职的来历，证明杨师厚任招讨使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任命，按常理魏博节度使都不应该兼任招讨使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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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十 虽然朱友贞据说继承了其母元贞张皇后的好脾气，但就算是张皇后，也没达到这种被人扇了左脸，还微笑着把右脸递上去的境界吧？那他身为万人之上的实权皇帝，为什么挨了骂还能不气不恼，继续细致耐心地给别人做思想工作呢？ 个人认为，朱友贞之所以如此隐忍，在兵变发生后的一个多月时间内迟迟不肯开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对让刘鄩单独解决魏博兵变缺乏信心。现今不少讲述五代史的书籍文章，往往对刘鄩评价颇高，如在下对五代史最早的启蒙教材，沈起炜先生的《五代史话》中干脆就说：“当时后梁可用的大将以刘鄩为第一。”不过，这显然并不是朱友贞的看法，因为就在不久前，解决难度相对较低的武宁叛变时，他任命梁军的主帅是牛存节，刘鄩只是作为副手参战。 虽然牛存节是一位资历比杨师厚还老的老将，其军旅生涯也堪称战功卓著，不管野战、攻城、守城，都有拿得出手的闪亮战绩，但这个人本份低调，从无嚣张跋扈的事例，史称其“木强忠厚，有贾复之风”。大概正因如此，他可能是朱友贞这辈子最放心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真正信任过的老将，深得其倚重。 现在又遇上了大难题，魏博出事，李存勖和他麾下的强大晋军显然会有极大的机率介入，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刘鄩以往的战绩虽然还算不错，但多是避实击虚的小胜，没有一次击败强敌的硬战。保险起见，还是让刘鄩按兵不动等一等，目前先暂时稳住叛军，等到牛存节出马更有把握一些。 朱友贞大概就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也正在这样做着。牛存节被调任魏博东边的平卢节度使（上一任平卢节度使，就是现在被张彦摆弄来摆弄去的贺德伦），正在快速筹集军饷，集结部队，准备从平卢出兵，与刘鄩东西对进，重演去年的辉煌：平定魏州，并击退晋军有可能的干涉！ 可能有朋友会问：既然牛存节既有能力又得到朱友贞的信任，那为什么他当初不干脆就让牛存节当魏博节度使得了？很明显，没信任到那个程度啊，魏博军力太强，之所以让贺德伦去，就是看中他能力差，万一有二心也掀不起大浪啊，但大梁皇帝好像忘记了，在魏博历史上，掀起浪头的，经常不是节度使。 说到底，这还是安内与攘外这相互矛盾的两大难题，在朱友贞内心的博弈，能人镇魏州，对内不安全，庸人镇魏州，对外不安全。比较而言，还是内部的安全更重要一些吧？朱友贞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下出了自以为高明的一步，落子之后才发现是一招大恶手，既没安得了内，更让外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巨利，真真是输惨了！ 不过，事后诸葛亮好做，不要说朱友贞，历史上有多少比他高明的多的大师，都下过让他们事后追悔不及的蠢棋，只因当初看起来，像是个好主意。 再说朱友贞隐藏在诏书后面的这些小动作，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张彦一伙大概也察觉到了大梁皇帝正在进行的“不良企图”，在接到第三道诏书后，张彦最终确认他割据魏博的愿望已经不可能用和平手段达成，不禁怒不可遏，直接将诏书撕了个粉碎！ 按照唐朝中期以来魏博兵变的光荣传统，六州之地早就应该是我们的！如果朱友贞硬是不守规矩，不尊重咱们的河朔传统，那我们何妨换一个既守规矩又重传统的名义宗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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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十一 那么谁可以代替朱友贞，当我们魏博合适的名义宗主呢？现实能够指望上的可选项其实不多，只有一个：晋王李存勖。想想看，他既然到现在都还打着李唐王朝的旗号，应该也比较认可唐朝的老规矩吧。 想到这些，张彦对他的手中玩偶贺德伦说到：“梁主不通时事，蠢得像头笨牛，让人牵着鼻子走，我们不能再听他的瞎指挥了！现在城中人心不安，找不到依靠，我们魏博虽然兵强马壮，但如果没有外援还是很难自立。如今河东的晋王手握精兵十万，矢志匡复唐朝，与大梁是世仇。只要我们与他同心协力，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你好好按我们说的做，自然有你的富贵。” 贺德伦虽然在内心恨不得把张彦给生吞了，但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回归梁朝显然是不可能了，他只好遵照张彦的要求，向晋王李存勖发出求援信。为讨好河东，张彦同时以贺德伦的名义下令：即日在魏博废除后梁的乾化年号，学习晋国，改称“唐天祐十二年”。 李存勖其实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杨师厚死后，后梁的变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般说来，最关注你的人，要么是你的亲人，要么是你的仇人。但当李存勖接到贺德伦的求救信时，他并不能确定这封信内容的真假，甚至怀疑它有可能是梁军想诱他深入而设下的圈套。毕竟，此时驻扎在魏博地区的梁军主将，正是那个以诡计多端著称的刘鄩。 那怎么办？算了，别管他，安全第一？假如让朱友贞坐在晋王的位子上，他可能就会这样选择。这也不是在下随口瞎说，而是后来朱友贞确实遇上了类似的情况，在那次机遇到来之时，他只是隔岸观火，没有为改变自己帝国的命运出动一兵一卒。 但是现在接到信的人毕竟不是朱友贞，而是李存勖。是这位雄心勃勃，血气方刚的沙陀青年。根据对后梁现状的分析，他认为这封信的内容很可以是真的，而一旦是真的，魏博将唾手可得，以后晋军只要跨过黄河，便可兵临汴梁城下！从此梁晋战争的主动权，将牢牢掌握在晋军手中！这样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倘若错过，此生追悔何及？ 何况，梁与晋之间是无法和平共存的，两者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尽管自李存勖继晋王位以来，晋军接连取得了好几次重大胜利，晋的疆域与军力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比他刚上台时增长了一倍还多，但从总的力量对比上看，尚未改变梁强晋弱的根本格局。就像高明的棋手纹枰对弈，处于弱势一方的如果不敢冒点险，不敢下得激进一些，只顾求稳求安全的话，最终的结果多半会走向安乐死。既使不考虑两位首脑人物的个人素质差异，光这一条，也迫使李存勖要比朱友贞在战略上更敢冒险一些。 想到此，李存勖抛下了一切迟疑，当机立断：全力以赴，出兵魏博！豁出去了！既然要打仗，既然要逐鹿天下，哪儿有不冒险的？ 距离魏博最近的晋军部队，是常驻在盟友王镕地盘上的李存审部。为让魏州的后梁叛军坚定反叛信念，不发生动摇，李存勖在第一时间内就命令李存审部从赵州出发，进至临清（今河北临西，贝州的属县，地在魏州北偏东约一百五十里），声援魏州。此时的贝州刺史张源德虽然并不服从魏州传来指令，仍坚定地站在后梁一方，但他的兵力不足以对抗李存审，无法阻止晋军进入其辖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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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内攘外 十二 一直在昌乐按兵不动的梁军主帅刘鄩，在得知晋军已经进入贝州境内后，急忙调整了部署。在刘鄩看来，出现在临清的晋军并不太让人担心。第一、李存勖没有出现在那里，也就是说那只是一支晋军偏师；第二、老将军牛存节所率的平卢军已经出发，正奔赴杨刘渡口，马上就能填补上魏州东、北两面的空档。那么现在真正要担心的，是李存勖亲自率领的晋军主力，将会从哪个方向杀来？ 最后，刘鄩决定移军至魏州以西的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布防，如果身在河东的李存勖将急救魏州，那最近路程必经此处。另外，同去年的杨师厚得手的战场张公桥一样，洹水对后梁军队来说也是一个有辉历史的所在。十九年前，前辈葛从周曾在此击败过侵入魏博的李克用，并生擒了李存勖的哥哥李落落。 然而，“一步百计”失算了，刘鄩对李存勖进军路线的判断并不正确。五月间，李存勖率领晋军主力出河东，经辽州黄泽岭（今山西左权县东南）过太行山，然后绕过邢州不攻，也不抄近路南下救魏州，而是径直东进，先与李存审会师与临清，正好避开了刘鄩在洹水的布防。晋与梁这新一轮博弈中，晋军1:0领先。 李存勖之所以不急于救援魏州的原因，据说是他此时仍不能确定，魏州事变究竟是不是梁军布下的陷阱。如果是，晋军贸然深入就很愚蠢；如果不是，以魏博兵的强悍，梁军不可能迅速克城，他也还有时间，没必要过份着急。 差不多与此同时，另一个让朱友贞和刘鄩都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东路梁军进至杨刘渡口时，主帅牛存节突然逝世。 原来，这牛存节有个毛病，一旦国事当头，常常公而忘私，不知道叫苦叫累。在接受这次出征任务之前，他已有病在身，却偏要带病坚持工作，假条也不肯写一张，害得朱友贞还以为牛老将军是老当益壮，身体掰棒，吃嘛嘛香。直到牛存节病危，以至无法履行职责时，朱友贞才得知其事，大吃一惊，急调匡国（即唐朝的忠武镇，总部许州）节度使王檀起赴前方，接替牛存节。 王檀倒也是个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宣武老兵，但战绩与威望都略逊牛存节一筹，更糟糕的是，他匆忙上马，不熟悉前线情况，如此临阵换将，必然大大影响到梁军的作战部署。 没等新帅王檀到任，牛存节就在给两个儿子留下要尽忠报国的遗言后，与世长辞。怎么说呢，牛存节不愧是姓牛的，一生确如老黄牛一般勤勤恳恳，临难而上，不求回报，事迹非常感人。然而，正是由于他这种过份的劳模作风，导致梁军在魏州东、北两面的部署，出现一个本可避免的大空档。梁与晋的博弈，晋军2:0领先。 由于后梁方面的轮番失误，已经抢到先机的李存勖，在临清接见了张彦与贺德伦派来的使节，这使节不是别人，就是那位给张彦作书教训朱友贞的判官司空颋。说司空颋是张彦的使节，是因为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正是张彦的意思，代表魏博叛军，带着大批财帛来犒赏晋军：弟兄们，辛苦了！同时请求晋军火速南下，咱们同心协力，把刘鄩赶跑！ 那在下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又说司空颋是贺德伦派来的呢？因为司空颋还肩负着另外一项坑害张长官的秘密使命，他悄悄向李存勖说：张彦这个人，如何凶暴狡猾，如何在魏州挟持官长，胡作非为，草菅人命。晋王您如果要真正得到魏博，对张彦一伙，必须斩草除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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